她满眼小心生怕他会拒绝,可她这副样子,他如何能拒绝得了?
沉默片刻,叶澜笙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挪到面前,层层包裹着的纱布在前端留了一点上药的口子,从那缝隙里看,血渗得更加明显。
阮玲珑强忍着入刀绞般的心疼,慢慢捧起。
周围很安静。
他也不再固执得伪装,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摊开所有他最狼狈的一面,默许她抖着手轻轻拆。
一层一层,一点一点…
当纱布被揭开指尖表层露出里面的情形时,阮玲珑呼吸一滞,强忍住的眼泪又有要再次决堤的趋势。
那已经不能被称为是一双手了。
指尖肿得厉害,上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血痕,皮肤上都是青紫色的淤血,指甲全部破损,有的甚至剥落了大半,指关节更是惨不忍睹…
这哪是“一点小伤”?这根本就是疯狂的自残!
是为了她,才变成这样的。
光只是捧着这双手,她就能感觉到他是如何在冷雨里伴着刺骨钻心的痛,不顾一切扒开泥石,拼命想找到她…
压抑不住的痛苦呜咽声从她喉咙里迸发而出,她心痛到快要不能呼吸。
在他心里,可能会失去她的痛苦到底会有多么巨大…她已经不敢再想
“呜呜…”
“这双手…签过那么多重要的合同,写过那么多好看的字…现在却为了我…为了我…”
心疼和愧疚让她再也顾不得身上的伤,也早忘了医生的叮嘱,努力撑开双手紧紧抱住他放声痛哭。
“对不起…对不起…阿笙……对不起……”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彻底宣泄。
“我不是真的想离开你…我只是害怕…我好怕……不光是因为协议的事情,还有你对祖母的承诺,我怕因为责任,从此以后会成为你的负担,你的责任…”
她泣不成声,除了反复道歉,根本找不到别的话来表达她心里的痛和悔恨,“我不是想离开你……我只是太笨了,笨到看不透你的心,也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怕过分依赖你,然后失去独立思考处事的能力,会变得不像我自己,然后让你厌倦讨厌这样的我…”
“所以我才会…才会说那些话,才会给你离婚协议想让你签字…想放你自由…我没有想那么多,真的没有…”
她语无伦次,哭到浑身颤抖,把心里所有想法统统摊开在他面前。
她抬起迷朦的泪眼,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
“当我被埋在又冷又黑的洞里的时候,在我以为自己快要死掉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你…我后悔了,我好后悔那样把你推开…阿笙,对不起,把你的手弄成这样,对不起…”
听她如此哭诉,叶澜笙心如刀绞,但如果不让她说完,这些情绪积压在心里更不利于养病。
他的心又酸又胀,之前所有的困惑,纠结,愤怒和受伤,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早就冰消瓦解了。
原来,她不是不爱,原来,她也是因为害怕。
他低头捧着她的脸与她鼻尖相触,用力反握住她的手,哪怕疼得直皱眉也丝毫不想在意。
“不用觉得对不起,也不用和我道歉,小傻子…”
他深深凝视着她,语气坚定:“我的幸福从很多年前,就注定了只有你。”
他稍稍退开一点,眼里全是深深的眷恋。
“除了你,阮玲珑,我叶澜笙,从未想过别人。”
他难得笨拙,用裹着纱布漏出一点破碎的指尖去擦她脸上的泪。
“对你,我朝思暮想,看不够更爱不够,你是我叶澜笙这辈子唯一想要的女人。是我心甘情愿想背负起的甜蜜重量,是我穷尽一切也想要奔赴和热爱着的黎明,阮阮,再问多少遍,再说多少遍,也都是这样的结果。”
“以后不许再说要放我自由这种话,我的自由是你,你在哪,我的自由就在哪,你要是再跑…”
“我就掘地三尺翻遍每个角落,就算这双手彻底废掉,从此以后变成残废,也要把你抓回来,牢牢困在我身边,一辈子!现在你听懂了吗?”
他看着她,嘴里说着最霸道的话,眼神却又是那么的深情。
阮玲珑哽着还想再说什么,被他温柔止住,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他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虚虚回抱住她。
他甚至不敢用力,怕自己浑身的脏污会弄脏硌疼她。
他低头在她发顶,深深嗅了一口属于她的馨香,满身满心,全是能失而复得的庆幸和安宁。
“没事了阮阮,不哭了,都过去了,我的手没事,这点小伤很快就好了,感谢上天,只要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他一遍遍温声安抚着,阮玲珑逐渐平复了情绪,哭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小抽噎。
小小的病房里,两个伤痕累累的人紧紧抱在一起。
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分别的痛苦,都在这场生死考验面前被彻底平复了。
“我被埋的时候就一遍遍后悔,为什么最后一次见面,留给你的会全都是伤害…”
“嘘,阮阮,你没有带给我任何伤害,我只记得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别再怪自己了好吗?比起伤痛,我更遗憾没能紧紧抱着你,挽留你,求你不让你走。”
“暴风雨终于要过去了,伤痕也终会愈合。好在我们已彼此认定,这份爱只会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所以,别哭…”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坦途 岁岁朝夕,
阮玲珑看他明明已经疲惫到不行, 还强撑着坐在床边凳子上,俯身靠近再靠近一点,就想能离她更近一些。
心中酸楚很难用语言去表达, 她想叫他, 不小心动了一下被固定住的腿, 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 又扯到额头上的伤, 顿时浑身哪哪都疼。
“别乱动!”叶澜笙立刻紧张起来。
阮玲珑摇摇头, 肿着一双眼睛看着他, 喉咙里还时不时冒出些止不住的哭嗝, 一哽一哽的,她嗫嚅着恳求, “你上来,好不好?”
叶澜笙愣了,有些不确定地看着她。
“你到床上来, 好不好?上来…抱抱我。”
阮玲珑微垂着眼, 语气羞涩却坚定,“我想你离我近些,我想再好好确认一下你是真的就在我身边,我想你能搂着我陪着我, 让我知道我不是在做梦…”
听她如此直白地说需要他, 叶澜笙眼波微闪,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悸动。
看着面前这张苍白无助的小脸,她的表情是那么的想依赖他,纯粹渴望,让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可他…
叶澜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换掉的脏衣服,满身的泥泞, 有些地方还有划破的口子…还有那双裹满了纱布的手。
“我……”他忽然迟疑了。
前所未有的窘迫涌上心头,他从来没像现在这个狼狈过,连他自己都嫌弃自己。
“我身上太脏了…都是泥,会弄脏床了…而且…”
叶澜笙顿了一下,声音里全是本不该属于他的自惭形秽,“我现在这个样子,很难看…”
他怕她会嫌弃他,怕这满身的污秽和伤痕累累的样子会破坏他在她心目中的美好形象。
这个游刃有余惯了的男人居然会在他深爱着的女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阮玲珑心狠狠揪了一下,看到他又想把手藏到背后,她立刻伸手过去牵过他的手。
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可以这么想!
心里的酸涩和心疼快要到达顶峰,阮玲珑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开口,“傻子…我怎么可能会嫌弃你?”
她轻轻描摹过他略显沧桑的眉眼,沿着高挺的鼻梁划过人中,最后停在他干涩开裂的嘴唇上。
“你现在这副样子全是因为我…要怪要难受得也应该是我才对,”她抖着声音,眼里只有心疼,“哪怕现在很不好看,还有满身的伤,也全是为了把我从死亡的黑暗里拼命拉回来,对不对?”
“阿笙…”
她小心翼翼牵起他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
当粗糙的纱布碰到她细嫩肌肤的那一刻,两人都轻轻颤了一下。
“你感觉到了吗?”
阮玲珑望着他,努力想扬起个灿烂的笑,“在我心里,现在的你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都要让我爱到,无法自拔。”
她贴着他的手心来回摩挲。
她想让他感受到她毫无保留的深深爱意,然后告诉他,她早就愿意全身心的接纳他了。
“所以,能不能上来抱抱我?我好冷,我想要你,阿笙,求你了…来我身边,好不好?”
温言软语的恳求,彻底打消了他心里的迟疑。
叶澜笙看着她眼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感受着掌心透过纱布传来的属于她的体温,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冲刷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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