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玉颜说的很对, 这里确实是目前能想到的, 可以短暂逃离现实的好去处。
正兀自想着,清脆的呼喊声响彻天际。
“阮玲珑!!”
欣喜的回音里,绑了马尾辫,穿着麻布长裙的姑娘从院子里冲出来。
她一把抱住还没反应过来的阮玲珑, 又蹦又跳地拉着她转圈圈。
阮玲珑被她扯得一个趔趄。
领子歪了, 包也掉了,但看着林海棠脸上比春城夕阳还要漂亮上太多的笑容,阮玲珑深深动容了。
“可算到了!等的我呀!路上累坏了吧?快进来,快进来!”
林海棠的热情瞬间唤回了两人读书时,挤在一个被窝里看电影的亲昵时光。
“我天,小阮你知道吗, 你跟我说你想来春城的时候,我兴奋了一晚上没睡着觉,恨不能大半夜立刻去收拾间最好的屋子给你,知道你读书那会儿就娇贵,床单被套挑得都是最好的还不算完,还要熏得香香的…哎呀呀…真忙的我呀!哈哈哈!”
民宿里的伙计小哥脸红红地笑着替她接过箱子,街坊邻居们何曾见过这么肤白貌美的小仙女儿,早就兴奋地围在旁边看半天热闹了。
阮玲珑乐得插不上话,被喋喋不休的林海棠拽进屋子,甫一进门,就被面前这与世无争的闲适感觉扑了个满怀。
林海棠外婆的这间民宿用得还是最原始的木结构建造的,保留了青瓦飞檐的同时,又巧妙融入了现代极简的装修风格,院里种满了各色鲜花,目之所及处处都是葳蕤的草木,慵懒的小胖橘正趴在萨摩耶脚边舔毛。
阮玲珑被领到二楼视野最好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缭绕着云雾的茶山。
“喏,这间屋子现在是我们大小姐专属的啦!看我对你好吧!”
林海棠靠在窗边笑,她身后是春城铺开的巨幅壮丽山河。
“这里偏是偏了点,但空气好啊,见惯了大城市的高楼大厦,最后还不是贪恋这的好景致,我说的对不对啊!”
阮玲珑笑笑,看着窗外逐渐笼罩入云霞深处的重峦叠嶂,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忽而散了许多。
她扭头对林海棠郑重道了句:“海棠,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
林海棠敛了笑,细细端详着她难掩疲惫的倦容,温声安抚着,“先安顿下来,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在这儿,有我林海棠酿的糯米酒,心情好要喝,心情不好更要喝!天天管够!!”
阮玲珑看着她,忽然就有点恍惚。
眼前这姑娘活脱脱就是一副山野姑娘的扮相,不知道的人只当她是土生土长的春城人,但阮玲珑知道,那双弯弯的笑眼里根本藏不住她天生的聪慧和锐利。
想起那年夏末,林海棠拿了全额奖学金去英国留学,毕业后被跨国公司录用外派回国,要不是海棠外婆去世,她毅然决然回春城继承外婆留下来的茶山和民宿,现在想必也是职场上首屈一指的女强人了…
“看什么呢?”林海棠被她盯得有些莫名其妙,“我脸上沾泥巴了?”
阮玲珑摇头:“看你。”
林海棠:“看我?”
阮玲珑轻轻笑了:“你还是那么好看。”
林海棠愣了一下,也笑了。
阮玲珑看着她被山风吹到微微泛红的脸,忽然很佩服这个认定了就敢抛下所有,只为追寻心中所想的女孩儿。
“走吧,”林海棠伸手来扶她,“回头慢慢看。”
阮玲珑笑着点头。
看着那双伸过来牵她的手,指间还带着一点劳作留下的薄薄老茧。
阮玲珑忍不住感叹,以前,这可是双能弹钢琴的手啊…
…
接下来几天,阮玲珑跟着林海棠去茶山,学采茶工的样子在茶垄间采茶。时而会背着画架,坐在山涧大石头上对着缭绕的云雾记录些灵感。
闲下来的时候,她甚至还学着林海棠那样一起帮店里人打理民宿。
白天,忙碌和劳作确实能让她忘掉很多烦恼,就像临出发前明玉颜说的那样,山里的清新空气真的能吹散她心里的阴霾。
可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万籁俱寂,山风吹得人格外惆怅。
对祖母和对他的想念,又有如潮水一般卷土重来。
他的细微眼神,他每一次挑眉的动作,那些相处时的动人画面,温柔的呢喃耳语,缱绻的吻…
一件件,一桩桩,都伴随着难以言说的甜蜜与感伤。
她蜷在陌生的房间床上,望着窗外春城的星空。
她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看过夜空里有这么多星星了。
大概还是和他一起在温泉酒店的那回吧,氤氲的水雾间,他轻轻拨开她脸上的湿发,一遍遍吻着她眼尾的小痣,然后悄悄告诉她,其实第一次见她那回,就已经在心里疯狂幻想过好多次了…
她打他,骂他不要脸,却也心甘情愿仰着头,和他一同看着一望无际的星海。
那时,她还问过他:“你知道每颗星星都要花很多很多年,才能落进我们的眼睛里吗?所以,我现在看得这颗星星,或许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了呢!”
他轻轻笑了,水波荡漾开他眼里晕着的一川山林间的微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上许多。
他说:“没有或许,是真的等了你很久很久…”
她抬手抚过他眉眼,“以后,你也会经常给我讲星星的故事吗?”
他握住她的手放到唇边,一一吻过她的指尖。
“当然,给阮阮讲一辈子…”
当时,她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单纯的觉得,他总爱在她面前许诺一辈子…
但太过轻易的承诺只会让人觉得虚无缥缈。
现在再想起来,她忽然就睡不着了,翻来覆去,终于还是披了件衣裳,点盏小灯出了屋。
民宿后院栽了一株有百年历史的西府海棠,花期虽过了,但枝叶依旧繁茂,树冠快要超过房顶,和阮家园林里的那些都不大一样。
才来那几天,林海棠常常拉着她在树下聊天,说这是她外婆生前最喜欢的老树。
“……她走的时候,我和你一样,觉得整个天都要塌了,成天浑浑噩噩的哪都不想去,只想守着她的茶山,守着她待了一辈子的老宅,那时我总觉得,如果我离开了,对外婆最后的那点念想也就没有了。”
阮玲珑静静听着,她知道,林海棠是在设身处地安慰她。
“但你再看这棵树。”
她摸着老树粗糙的外皮,“你看它,经历了百年风雨,每年春天还是照样开花,还开得那么那么好看,那么热烈。”
“小阮,你说,阮奶奶和林外婆,她们俩要是在天上看见咱们现在这样,会说什么呢?”
“她们肯定不乐意看到我们一直消沉,被束缚,被困在原地。”
林海棠看着她的眼里熠熠生辉。
“小阮,逝去的人留给我们的不止有追忆过去的枷锁,还有要努力生活下去的勇气和力量!她们永远活在我们心里,所以,我们更要开心!快乐千万倍地去拥抱这个世界,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她们……”
阮玲珑被这番话深深触动了。
她想起祖母最放心不下的一直就是她,希望她能幸福,能开心。
她现在这样,真的是祖母希望看到的吗?
星月夜。
远山的轮廓早已成了一团团黑雾,断断续续的虫鸣声里,思绪慢慢回笼,软玲珑发现,四处又都是凄凉的落寞。
林海棠起夜,看见檐下昏黄的灯光里,阮玲珑一个人站在老树下仰着头不知在想什么,背影单薄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但依旧强撑着不肯动一下。
“睡不着?”林海棠走过去,替她笼了笼身上的外套。
“嗯。”阮玲珑点头,“影响你休息了。”
“和我也客气上了?”
阮玲珑才要解释,林海棠忽然提议,“反正也睡不着,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阮玲珑看她抬手示意自己跟上。
“喝茶!喝杯林海棠牌的苍山明前毛尖。”
“?”大半夜喝茶?
阮玲珑摇头,这想法果然很“林海棠”。
林海棠引她穿过小径,来到民宿一处私密的小观景台。
头顶一束暖光,她熟练布茶,温杯冲水。
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即便此刻她穿了一身再简单不过的棉布裙子,通身的气质和那张隐在光下如皎月般的脸,根本藏不住半点睿智女性的独特风华。
热水冲进杯,茶叶片缓缓舒展的同时,清锐高扬的茶香瞬间弥漫开去。
“尝尝,今年特意存的,一般人我还舍不得呢!”她笑着把茶汤推到阮玲珑面前,自己随意一坐,搭着膝的姿势要多放松就有多放松,全无半点儿困乏的样子。
阮玲珑从善如流呷了一口,茶汤入口带点些微的涩,化开后又满口甘醇,暖心暖肺,韵感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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