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面的那片空地,她用浅绿色的细砂铺了地面,在上面撒了极小的白色碎石子模拟野花。
远处她做了一排半透明的蓝色亚克力片模拟城市的天际线轮廓,用渐变色的喷涂在底部做了暖色的光晕,像暮色里的灯。
最后半小时是调整阶段。她把模型的每一个角落都重新审视了一遍,把露白的地方补了颜色,把胶水的痕迹用砂纸轻轻磨掉,把铁门上的藤蔓又补了几片叶子。
她蹲在操作台前,把眼睛放低到和模型同一高度,从那个视角去看凉亭的穹顶、石板路和木栈道、那面爬满青苔的砖墙、那扇紧闭的、中央有一道细缝的铁门。
她从那个视角看到的是——铁门是闭合的,表面的藤蔓纹样精密而沉默,看起来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
她站直身体的时候,三个小时的倒计时恰好归零。她把镊子放回工具盒,把操作台上散落的碎屑清理干净,退后一步,安静地站着。
旁边的选手们陆续放下了手里的工具。
工坊里响起细碎的交谈声和收拾工具的声响。温雪橙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面前那方一米的微观世界——里面有一座半塌的凉亭、一条断裂和一条崭新的路并行着通往深处、一面爬满青苔的砖墙、一扇看起来像囚笼的铁门、还有那扇门后面一片被遗忘又被重新看见的白色花海。
工作人员走过来给每一个模型拍照存档。
镜头对准她的模型时,温雪橙看到那个摄影师在取景框后面多看了两秒,然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
她没有问,只是对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揉一揉了脖子。
伏案一天了,脖子受不了。
成绩揭晓前的等待时间被安排得很体贴。选手们被引导到对面那座小楼的大厅里,温雪橙走进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大厅的空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十块巨大的屏幕悬在正前方的墙面上,每一块屏幕都对应着一位参赛选手的编号和名字,此刻那些屏幕播放着刚才他们画图时评委的点评,还有最后制作微观景时候的画面。
二层的回廊上已经坐了不少观众,有人端着咖啡低声交谈,有人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一楼摆着几排长桌,上面铺着白色的桌布,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歇点心,露台外面甚至有一位穿白衬衫的调酒师正在慢悠悠地擦杯子。
一楼还没人,大概是专门为参赛选手准备的。
温雪橙画了一整天的图、做了一整个下午的模型,从清晨到暮色,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构件都像是从她身体里抽出去的一部分。
现在那些东西都已经交出去了,不在她手里了,她站在这个明亮的、暖黄色灯光的大厅里,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心的物体。
"雪橙!"
她转过头,看到姚老师从人群里挤过来,满是兴奋。
姚老师一把抱住她的时候力道不小,温雪橙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闻到姚老师身上那种混合着洗衣液和甜点香气的熟悉味道。
“累坏了吧?你从早上进去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姚老师松开她,其实比赛的氛围太紧张了,主办方又送餐进去,大部分参赛者都没吃。
姚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圈,看到她起皮的唇,眉头皱起来,“水也忘记喝了啊?”
温雪橙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又走过来一个人。
程池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在她们面前站定的时候表情还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样子。
可他低头看了温雪橙一眼,说出来的话却比平时缓了几分:“今天很不错,我感觉你比我以前强多了。”
他咬重了以前两个字,温雪橙笑着说:“跟现在的你相比呢?”
“那肯定比不上啊。”程池说完自己都不自在地咳了声。
不过这算是夸奖了吧。
程池把手里的那杯热茶递过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喝点东西。”
“这鬼地方奶茶都点不到。”程池蹭了蹭鼻尖。
温雪橙接过那杯牛奶,应着,“就算点得到也甜的要命,还是别点到了。”
“哈哈哈哈,程老师也是这么说的,要不然他肯定斥巨资买了。”
程池看她,姚老师立刻闭了嘴,朝温雪橙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
温雪橙失笑,富二代真的是喜欢乱花钱。
不过牛奶让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回来。她低头又喝了一口,目光无意间扫过大厅入口的方向。
顾译则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框旁边的阴影里,一只肩膀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他的目光穿过大厅里攒动的人头落在她身上,那里面有一层很浅的、近乎审视的东西——他刚才看到了程池递牛奶给她。
他离得太远了,温雪橙看不清他眼底那层暗色里具体翻涌着什么,可她了解他,知道他肯定不高兴了。
她把茶杯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跟姚老师说了一声"我去一下",然后穿过人群往门口走。
她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紧不慢的,可她在人群里穿过的时候心跳已经开始加速了。
走到他面前站定的时候,她仰头看他,他垂着眼睫看她,那道目光里的东西隔着一臂的距离变得更清晰了。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攥住了他风衣的前襟,把他往外带了一步,从门框的阴影里带出来。
她拉着他绕过大厅侧面的走廊,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过道里。过道尽头是一扇窗,窗外能看到花园里那些亮着灯的铁艺灯柱,光晕落在草地上像一片一片暖黄色的毛绒圆片。
温雪橙在窗前停下来,转身面对他。
她没有松开手,还攥着他风衣的前襟,把他往自己这边拉近了一步。他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头,她仰头看着他,窗外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眉骨的轮廓勾得分明。
“顾译则。”她喊他的名字。
“嗯。”
“不想抱我一下吗?”她说着松开了他风衣的前襟,顾译则往前迈了半步,将她拥抱到怀里,温雪橙额头抵上他的胸口,脸埋进他风衣的前襟里,“一天没见你。”
她的声音从他衣服里传出来,闷闷的。
顾译则也没推开她,反而伸手将她抱紧了几分,掌心带着适合的力道轻捏着她的后颈:“累坏了。”
温雪橙笑着钻他怀里:“那你更要多抱我一会。”
顾译则低头看着她。窗外的灯把他眼底那层暗色照得透亮了一些,那里面翻涌的东西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熨平了,从审视变成了一种很深的、安静的柔软。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按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胸腔贴着她的耳朵,心跳沉稳而有力。
温雪橙闭上眼睛,攥着他腰侧的外套,感觉自己的呼吸慢慢地和他的节奏合在了一起。
过道里很安静,远处的喧闹和音乐像隔了一层水。她觉得自己从早上开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彻底松下来了,像是疲倦的鸟儿寻到了归处。
“还以为你今天要忙一天呢。”温雪橙说道。
“你上午入场的时候我就到了。”顾译则之前心里有点在意刚才自己看到的场面,但是他看得出来温雪橙太累了。
“你不是去忙了吗?”温雪橙不解地看他。
顾译则一大早就收到了消息,说沈则清在查温雪橙,他担心沈则清会雇人做对温雪橙不利的事情,先去找了沈则清一趟。
他们两的会面向来如此她开口就是钱,顾译则之前不愿跟她争执,想着或许过几年她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但是现在他也没有耐心。
他知道眼前的人根本就不是他的母亲。
他的母亲大概永远回不来了,所以眼前人的存在对他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沈则清只是歇斯底里地骂他,骂他没良心。
顾译则眼底全是默然,说了一句话:“我知道你有的只是这具身体。”
下一刻沈则清尖锐的美甲直接划破了他的侧脸:“是她占据了我的身体跟别人结婚生子!她才是强盗!”
“她走了,爸爸也走了。”顾译则看着她,“而且你既然能回来,说明你也占据了她的身体。”
沈则清顿时哑然,但这并不妨碍她发疯。
“那是他们罪有应得,他们打乱了我的人生!”沈则清愤怒不已。
“你的人生吗?”顾译则冷笑道,“奶奶查过你之前的经历,你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学习成绩长年吊车尾,高中逃学,旷课,在你提交退学申请书的那天,你突然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变得好学,勤奋,聪慧,甚至一年之内成了全校第一,后考入国内的最高学府拜师舒泠,设计出很多出彩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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