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在咫尺的眉眼依旧温柔深邃,她倒映在他的眸光里。
两人静在那里,车窗外的霓虹闪过,光影交替间,他眼中那汪缱绻似水的温柔,倏然间冷了下来。
程砚心一凛,嘴唇还在发麻,“你怎么了?”
霍凛静看着她,许久没言声。
“气我来了港城没跟你说?”她放软了语调,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可我也有工作呀。而且,我们不是说好了,一个月的恋爱关系,我也在好好遵守。”
他的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嗡嗡地,一声叠着一声,显得格外焦躁。
程砚觉得他周身的气息一寸一寸地冷下去,连身体的轮廓都绷得发硬,便识趣地噤了声,安安静静地坐着,不再开口。
霍凛闭了闭眼,下颌线微微收紧,片刻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
程砚从他腿上下来,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某处,又飞快地移开,看他喉结。
他似乎很能忍,一手揉着她的大腿,一手掏出了手机,接起了电话。
“喂。”
那头不知说什么话,只听见他回:“抱歉,我忘了。麻烦你在餐厅等我一会儿吧,我回来取。”
程砚知道了,是那位庄小姐。
他聊了几句就挂了电话,车子也恰好停在了酒店门口。
程砚扶开大腿上的手,拎起包,语气平平,“我走了。”
他坐着不动,靠在座椅里,微微偏过头来看她,逆着光,“早点休息。”
程砚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也许是松了一口气,今晚他不会来找她了。
她利落开了车门下车,风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转过身,关了车门,隔着半开的车窗望着他:“你也是,晚安。”
他坐在暗处,脸上是半明半昧的光,点了一下头,车窗缓缓升上去。
程砚不等车子开走,果断转身进了酒店旋转门。
车上,霍凛这才细看手机上的各种未接来电,拨回霍易敬的电话。
那头语气疲倦:“程砚离开港城后,曾经和江亭晚通过邮件,询问了一些孕期知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夜色沉如墨, 手机又在掌心里震了几次。
霍凛瞥了一眼,直接划掉。
司机早已下车,车子停在卫城道的院子里, 院灯隔着车窗落进来,堪堪照亮一小片寂静的车厢。
他迟迟没有下车,好像忽然失了所有的力气,只降下车窗, 靠在椅背里,仰躺在座椅里, 两指捏着眉心, 拇指又不自觉划过左眉上的疤痕,任由夜风漫过面庞。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这些天,他特意给自己的邮箱设置了提醒。
一份账单列表, 机票钱,还有她这些年替他核算过的零零碎碎, 阿林的猫粮、看诊、疫苗,院子里那些鱼换水、换缸、买饲料的费用, 一笔一笔, 列得清清楚楚。
霍凛用力抹了把脸,利落关机。
他推门下车, 拎起搭在一旁的外套, 站在院门口, 抬头看了一眼天。
港城的夜远没有苏黎世那样清冷, 空气里总带着潮湿的温度。头顶一片深黑,院墙里的香樟树沉沉伏着,枝叶浓密,在夜色里融成一团黑绿。
翌日一早, 程砚便发现自己的私人邮箱出了问题,登录页面反复提示异常,甚至跳出陌生登录风险的警告。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第一反应便是昨晚那封邮件。
难道……霍凛真的生气了?
她昨晚才给他发了那封账单时,其实心里也没底,主要想要提示他时间期限,还剩下一周,可他转头就找人黑了她的邮箱?
程砚越想越觉得离谱,他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会这么幼稚孩子气。再说,不过一封邮件而已,至于这么小心眼吗?
关键,他昨晚到现在也没回复她任何的信息啊,她忽然有些摸不透他了。
华京已经去了苏黎世,替陈崇礼处理遗产的事情。Luca也留在黎竟衡那里,她暂时见不到。原本还有华京可以商量,还有Luca可以让她分心,可一转眼,两个人都离开了。
窗外是港城潮湿闷热的天,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焦虑。
黎竟衡在公司突然胃出血,被紧急送进医院的消息,很快就在圈子里传开了。
起初传得还算体面,不过是说他近来工作太忙,饮食作息不规律,身体终于吃不消。后来不知从哪里传出了另一个版本,说他是因为和外公争抢财产,祖孙之间闹得太难看,气到胃出血住院;再后来,传闻更不堪,说他私下里和自己的小舅妈关系暧昧,两人暗中联手,共谋小舅舅留下的遗产……
不过黎竟衡向来不在乎这些闲话,索性把工作暂时丢到一边,安心养身体,顺便带着Luca住在病房里。
有人来医院探望,他也大言不惭地介绍,Luca是他孩子。
霍凛早就知道黎竟衡的舅舅名下有一个孩子,只是从前从未见过。
直到今天走进病房,他才第一次看见。
病房里的阳光很好,地毯上趴着个小小的身影,正跟一地零散的拼图较劲,小脑袋低着,后脑勺的碎发被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小孩显然已经玩了有一会儿,拼错的时候也不急,只皱着小眉头把那块拼图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研究。
黎竟衡半靠在床头,姿态闲适,显然跟这小家伙处得颇为投契。他扬了扬下巴,叫Luca把拼图搬上床来一起玩。小孩也听话,小心翼翼抱着拼图,小胳膊小腿地爬上床,又理直气壮地使唤黎竟衡帮他找。
语气坦坦荡荡,直呼其名地叫他“Lucian”,像两个平辈兄弟在搭伙做事。
霍凛在一旁落座,目光掠过那张小脸。
浓眉长睫,鼻梁挺秀,圆乎乎的小脸蛋,低头专注时,小嘴微微抿着,唇角牵出一点认真又倔强的弧度。
霍凛心底那股说不上来的熟悉感便越发清晰,仿佛有什么东西隔着一层薄雾,已经到了呼之欲出的地步,却偏偏差着最后一步,怎么都想不起来。
Luca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抱着手里的拼图,撅起小嘴看了他一会儿。没过多久,他像是不喜欢被人盯着,干脆扭过身,屁股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霍凛,又趴下去,继续和那块拼图较劲。
黎竟衡见他一会儿跪着,一会儿又趴着,折腾得没完,索性往旁边让出一大块病床的位置,“坐好,别乱动。”
Luca小鸡啄米点头,“Lucian,where does this one go?Here?”
黎竟衡被他小小的身影挡住了视线,倾身看了一眼。
Luca等不及,奶声奶气地追问:“对吗?”
黎竟衡替他指了指,“试试右边那个。”
Luca听他话放进去,卡扣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开心得拍起小手,仰头冲黎竟衡笑,“You’re so clever!”
黎竟衡看着他那副小大人似的神气模样,唇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孩子不过两岁多,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可那双眼睛格外清亮。皱着眉头思考时和开心得意的傲娇样,神情里透着一股熟悉的认真劲儿。
那感觉太飘忽了,霍凛一时抓不住,眯了眯眼,又仔细看了一会儿。
他问:“孩子长得真好,他怎么不喊你爹地?”
黎竟衡霎时语气不善:“这不关你的事。”
霍凛偏过脸,起身,“行吧,我还约了人吃饭,先走了。”
说完,他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将门推开,脚步却立住。
他回过头。
Luca恰好听见动静,抬起小脸。隔着几米距离,四目相对,小家伙乌黑的眼睛清清亮亮,直直看着他。
或许是霍凛露出的眼神过于专注严肃,Luca眨了眨眼,冲他扮了个鬼脸,又低头去研究拼图。
霍凛怔了一瞬,唇角牵起笑意,收回目光,快步转身离开。
门缓缓合上。
黎竟衡靠在病床上,望着紧闭的房门,眸色渐深。思忖着方才霍凛看向Luca时那几次意味不明的停顿,以及临走前那一眼又一眼的回望,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电话挂断,他坐正身子,抬起Luca的小脸蛋,掌心轻轻托住他的下巴。
Luca正玩得投入,忽然被捧住脸,很是不乐意,小手扒拉着他的手腕,皱着眉抗议:“Lucian,Don't look.”
霍凛坐进车里,仰躺在座椅里,两指捏着眉心,拇指又不自觉划过左眉上的疤痕。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小心问道:“霍先生,去公司,还是回——”
他淡声道:“去酒店。”
车子缓缓驶离医院。
霍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海里却始终挥不去那个孩子的脸。
程砚见他出现,她心里竟先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留在港城,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线上工作又受苏黎世的时差影响,白天零零碎碎处理些邮件,真正忙起来的时候反而是夜里。可她这两天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Luca的事情,还有霍凛从那晚开始便没有任何回应的冷淡态度,弄得她脑子里一团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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