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条命都快丢了,你说我腿怎么了?
这家医院被业内公认为“世界骨科圣地”,那场车祸留下的伤,究竟严重到了什么程度?又是什么样的腿伤,才需要在这么权威的医院住上长达一年多的时间呢?
她几乎不敢细想,思绪回马枪,沾满了眼泪,模糊了屏幕。
她讨厌这样。
她不想这样。
不想为他哭,不想为他乱,不想隔着一块屏幕,看这些冷冰冰的新闻去拼凑他受过的罪,更不想…加深自己的罪。
霍凛到了酒店,临时联系了相熟的品牌,送了几套当季成衣过来,简单洗漱换过衣服,才拿起手机给曲凝打了过去。
曲凝人在外地出差,并不在苏黎世。两人说了几句,她随口提起,闻斯臣和黎竟衡倒是在这里。
霍凛此刻倒是没有要和朋友聚会的心思,挂了电话,站在窗前,望着这座她生活了近三年的城市。
铅云低垂,整座城都浸在一片灰濛濛的寂静里。利马特河的水色发暗,电车贴着街道缓缓驶过,车灯在雨雾里晕成两团模糊的暖黄。
不知道她最常走哪条街道,习惯去哪家面包店,喝哪家咖啡,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站在窗前,看这座城市下雨。又会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港城的雨。
这样的阴雨天,左腿又隐隐作痛起来,膝盖以下,有无数细小的针在骨缝里游走。
翌日一早,程砚去了新闻社。
早会结束,同事们各自抱着电脑散开,程砚刚出差回来,手头暂时没有紧急任务,简单处理完几封邮件,便靠进椅背放空自己。
一时又想起他在飞机上提到的两家药企,如果她没有记错,那两家药企的总部都在巴塞尔,从苏黎世开车过去也要一个多小时。
这么算起来,他今天大概会去巴塞尔。
只要他忙自己的事,不来找她,彼此相安无事,等他处理完工作自然会离开瑞士。最好如此。
午休时,程砚又给华京拨了个视频电话。
视频接通,Luca正跟在华京身边跑来跑去。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鹦鹉学舌的时候,身边大人说什么,他便有样学样。
一看见程砚,小家伙便凑到屏幕前,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公虾米?”
程砚愣了片刻。
她本来就时常觉得听Luca说话像在破解密码,中文、英语、法语搅在一起,一句话里能蹦出好几种语言,全靠她连猜带蒙。如今倒好,又添了一门闽南语。
她无奈地看向华京:“你教教他普通话吧,别再让他学新语言了。”
华京在那头笑:“小孩子多学几句怎么了?以后语言天赋说不定特别好。”
“可他现在已经够乱了。”程砚扶额,“我已经快跟不上了。”
屏幕那头,Luca抱着手机,兴冲冲地又喊了一声:“妈妈。”
程砚的语气立刻软下来:“在呢,想妈妈了吗?”
Luca抿着小嘴笑,重重地点了点头。
程砚心都快化了,眼底涌上一股热。她偏过脸眨了眨眼,才重新看向屏幕,柔声哄他:“那等妈妈忙完,就去接你,好不好?”
“OK!”
Luca答得干脆,“妈妈快点。”
程砚也跟着比了个OK,笑着哄他:“妈妈一定快点。你要乖乖听话,好好吃饭,听见没有?”
“听见啦~”
Luca说完,又低头去摆弄自己的玩具,显然已经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程砚再和他说话,他就开始摇头晃脑东问西答了。
视频挂断。
屏幕暗下去,映出程砚安静失落的脸。
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她从卡塔尔出差结束是要去宁城接Luca一起回苏黎世的。谁知霍凛偏偏出现,她就慌了神。现在Luca去了琅勃拉邦,她一个人回了苏黎世,还不敢去接他回家。
她才像贼,做贼心虚,一面愧疚,一面担忧。
程砚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到路口搭电车回家。刚走出新闻社没几步,手机弹出一封私人邮件。
邮件很短,约她一起吃晚餐,并说可以到新闻社接她。
霍凛在她包里见过工作证,新闻社的名字并不难记,当晚就查过,是MN收购了这家瑞士本地新闻机构的控股权,将其纳入旗下国际新闻业务,原有品牌和编辑团队则基本保留。程砚所在的,正是苏黎世办公室。
至于那条“夏至”的新闻,也许是同名的遇害者,也可能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场乌龙。
他却无心再去追问,甚至隐隐庆幸,自己就是卑微地默默关注MN新闻动态,要不是那条新闻,他不会在阿布扎比机场,与她重逢。
有些事情回头看,仿佛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霍凛站在湖边,指间一支烟。
暮色浸湖,细雨如烟,远处的灯火倒映在水中,漾成一片朦胧的碎光。
烟燃到尽头,他抬眼看见她撑着深蓝色雨伞沿着湖岸走来。
她穿着深色风衣,衣领立得很高,长发被湿冷的湖风撩得凌乱。她停在餐厅檐下,举目四望,伞沿微转,像在寻什么人。
霍凛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不知怎么,他忽然起了一点孩子气的坏心思。
明明看见她了,却不想立刻走过去。
他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慢慢地点了。他想看看,她找不到自己的时候,会不会着急。
烟雨下,三三两两有人走过湿漉漉的街道,撑着伞,步履匆匆。她没有进餐厅,只站在屋檐下,低头掏出手机。
多可惜,他们之间,居然早已连一个拨得通的号码都不剩了。如今只剩一个邮箱地址,她找不到他,难道是准备给他发邮件?
霍凛的手机一静再静,也没有任何提示的声音。
可从他站的角度望过去,她正低头盯着手机,唇畔微扬,笑得温柔,像这濛濛雨色里绽开的一朵花。
这么开心。
是在给那个意大利男人发消息?
霍凛沉了脸,掐了烟,迈开步子,“程砚。”
程砚闻声抬头,伞沿微微后仰,露出被雨汽润湿的脸。
四目相对,她眼底还残着未褪尽的笑意,忽地收起了手机,背到身后,像偷藏了什么甜蜜心事。
霍凛目光冷冷地压着她,“在等我吗?”
程砚收到他那封邮件时,就婉拒了他来新闻社接她的提议,转而发过去这家餐厅的地址。
远,特意选的,从新闻社出来,和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她笑了笑,“我以为你在里面等着呢。进去吧。”
他立在原地,一径面色不虞,“既然知道我在等你,为什么一直站在外面不进去?”
程砚抿了唇,垂下眼,“……给同事回条消息。”
她说得轻描淡写,霍凛听在耳里,却生出几分火气,“程砚,你对谁都这样,还是只对我这样?”
程砚目光落在他腿上,那点猝不及防的酸楚很快漫开,夹着迟来的愧疚与不安,翻涌着往上顶。她想,自己是不是当真太狠了。可这样过分的自己,他怎么还舍不得放手?
程砚抬目对上他冷峻的眉眼,低声道:“抱歉,我真的只是在回同事的消息。我也才刚到,看到手机有工作信息,就站在门口顺手回了一下。”
他眉峰微微拧着,目有愠色。
片刻,他移开视线,语气淡了些:“进去吧,外面冷。”走了两步,他又低语:“我腿不舒服。”
程砚心口蓦地一缩,默默跟上去,收了伞,放进门边的收伞桶里,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厅。
餐厅不大,灯光温暖,靠窗的位置能望见被雨水打湿的湖岸。
侍者过来递上菜单,霍凛却没有接,只抬眼看她,“你点吧。”
程砚接过菜单,径自点了松露蘑菇烩饭、香煎海鳌虾和三文鱼,配柠檬黄油汁,一份小牛里脊,一道季节蔬菜。
霍凛等她点完,又添了一瓶白葡萄酒,以及一道巧克力慕斯配榛子脆片。
服务生收走菜单,桌上一时无言。
玻璃窗蒙着雨雾,程砚先开了口:“苏黎世天气不好。你的腿不舒服——”
话音未落,对面已道:“港城天气也不好。”
程砚唇瓣微启,又哑然。
卫城道那栋老房子再怎么改造,抽湿系统日日开着,也抵不过连绵阴雨从窗缝、墙壁和地面一点点渗进来。朱姨的腿一到南风天就难受,风湿犯了,比电视里播的天气预报还准。
苏黎世的秋比港城冷得多,又正赶上连日的雨,湿冷从脚下往骨头里钻。他受过伤的腿……怕是比在港城时还要难受。
菜一道道端上来,程砚失了声,专注吃饭。
霍凛一个人喝了半杯酒,目光落在她面前那份松露蘑菇烩饭上,“是不是凡是沾上意大利的东西,你都喜欢?”
程砚恍惚了一瞬,低眸看着面前的烩饭,又抬头看他,慢慢放下了勺子。自己在飞机上胡诌的那句意大利男朋友,如今他反复拿这个来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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