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线哑得厉害:“我出车祸的新闻,现在是怎么处理的?”
霍易敬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找人把热度压下来了。你接连出车祸,这次更是差点丢了命,腿还受了这么重的伤,这种新闻要是传出去,霍氏的股票会直接一落千丈。”
霍凛微弱地扯了扯嘴角:“别压新闻,别澄清。”
霍易敬挑起眉,转过身来横睨着他,面露不可思议,“你该不会还在做梦……妄想她如果在纽约看见了,会不顾一切地飞回港城来看你一眼吧?”
霍凛没有回答,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盛大而冷漠的艳阳天。身上密密麻麻的伤口正隐隐作痛,尤其是左腿,麻药似乎彻底失效了,一股刺骨的剧痛正顺着骨髓蔓延开来。
霍易敬眼神里的刻薄赤裸裸地泼洒下来,“要不是你当初毅然决然要开那个记者会,董事会的人至于动了除掉你的心思?你牺牲掉所有人的利益,就为了成全她。可说到底,你这是成全她,还是成全你那点不可告人的私心?霍凛,你没那么高尚,别演得跟个深情种似的!你要认清局势,霍氏上上下下几万人的饭碗不是开玩笑的,那些风花雪月,你趁早给我抹干净!我看程砚可比你有本事多了,一个人单枪匹马来港城,拜你所赐,把这里搅得天翻地覆,而你到现在还死护着她!”
他久久地凝视着远处的虚空,“我这腿……以后还能正常走路吗?”
“怎么,要是瘸了,你堂堂霍总就自卑得不敢见人了?”霍易敬瞥了眼,风凉如刀,“安心养个一年半载吧。只要这条命还在,就不耽误你拄着拐杖飞去纽约找她。”
“不会去找她了。”他轻声说。
如果她对他但凡还有半点未泯的情意,在铺天盖地的车祸新闻面前,总会动摇,总会想要跨越重洋回来看他一眼。
如果她不来,那他去与不去,又有什么区别?
日子一天天过去。
纽约的春天正盛,中央公园的樱花肆意绽放,漫天如雪。
程砚越来越嗜睡,常常在午后的阳光下昏昏欲睡,一梦就是大半天,可梦里没有纽约的晴空,全是港城难以停歇的暴雨与潮湿。
这天清晨,剧烈的反胃感将她从沉睡中拽醒。她跌跌撞撞地冲进洗手间,干呕得眼角溢出泪水。
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抹掉眼角的泪,分不清这是剧烈呕吐带来的生理反应,还是自己内心深处真的很想大哭一场。
这段时间,她的情绪像是脱了轨,变得越来越敏感脆弱、多愁善感。明明以前的她不是这样伤春悲秋的人,可为什么离开了港城、离开了那个人之后,自己反而变成了这副模样?
看见邻居家的猫趴在栏杆上,她想哭;看见风把枝头的樱花吹落到河里,随着流水渐行渐远,她也想哭。
怎么办?她的眼泪变得毫无道理。
她一手撑着洗手台,一手轻轻抚上平坦的腹部,肯定是怀孕导致的激素失调吧?只要熬过去,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程君实敲门进来找她,“夏夏。”
程砚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洗去脸上的狼狈,“舅舅,我在,进来吧。”
程君实进来,看着她脸色惨白的模样,心疼得不行,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我看还是再请个住家阿姨吧。你也别去上班了,每天折腾什么?我们不缺这点钱。”
程砚挪步回房间,有些脱力地靠坐在沙发里,声音虚浮:“这不是钱的事……是我得找点事做。上班能打发时间,省得我整天胡思乱想。况且,等月份大了也可以申请居家办公。”
程君实叹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个事得提醒你。昨晚我和以前实验室的同事聚会,听说霍易敬接下来的工作重心要往纽约移了。”
程砚恹恹地点头,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他要是真扎根纽约了,你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怎么办?”程君实说。
仅仅一句话,程砚那颗昏昏沉沉、飘忽不定的脑袋,骤然清醒过来。
霍易敬生性多疑、手段凌厉,纽约华人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以霍家的权势,万一他心血来潮想要查点什么,或者偶然在街头碰见,她的隐瞒将荡然无存。
程君实看着她眼底闪过的慌乱,“左右我也从实验室退出来了,老太太身子骨还算硬朗。夏夏,我们换个地方去生活吧。”
作者有话说:
1、文案上半部分正式回收了。下一章开始第三卷 ,但卷名还没想好,等我仔细琢磨一下。然后此文最初立意写的是:(在虚假里豢养真心),但开文的时候,编辑提醒我不能这样,要积极向上一点,所以后来就临时改成:(向着光生长)2、关于时间线的问题,这完全是最初的历史遗留问题,因为一开始没想写霍凛的故事。是看见《名缰利锁》读者评论:霍凛这个名字,一听就很男主。灵感突然就来了,于是顺手写下了那个文案。也正因如此,这个故事和其他几篇文之间,会出现时间线交叉、人物性格对不上的地方。这确实是我的疏忽。3、看见有读者在补奥利奥那本,不用去补哈~我决定整本从头重修,剧情走向、人物性格都不会变,但那些遣词造句,我现在自己翻回去看,有些地方真是……不忍直视。这里也对曾经喜欢过他们的读者说一声谢谢,以及抱歉。我想对笔下人物有个交代,也想对读者负责,请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这本完结,我就去修,也会增加新内容进去。谢谢你们。
第41章
沿街的花店门前摆满了成束的郁金香, 年轻女孩从身边经过,怀里大多抱着一束,鲜妍的花色映着明媚春光。
程砚也喜欢, 想买一束,程君实却不肯,说孕期还是谨慎些好,谁知道花粉、香气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程砚只好作罢, 可一路走过去,她还是频频回头, 眼巴巴地望着那些郁金香。
程君实看她实在可怜, 便说:“马上就要离开纽约了,不然去中央公园走走,喂喂松鼠?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谁知程砚听完, 反而更闷闷不乐,“不去了, 回家吧,回家收拾东西。”
程君实见她孩子气, 摇了摇头。说他联系了苏黎世的老同学, 对方帮忙递了简历,收到一份研究所的offer, 到时候她也可以在家里做一些翻译的工作, 打发时间也好, 修身养性也好。
又说她怀孕这段时间需要人精心照顾, 等孩子生下来,教育问题更要提前打算。老太太若有一天不在了,终究还是要带她回宁城,中国人讲究落叶归根, 总不能让她留在异国他乡。
程砚听着舅舅絮絮叨叨地规划着接下来的生活,耳边嗡嗡,踩在街头斑驳的树影里。
心里暗忖,早点离开纽约当然是好事,可他们若突然搬走,只怕反而容易引起怀疑。霍易敬之前一直盯着她的动静,她才拿到港城的offer,他就能搅黄,如果他来了纽约,以他的性子,保不齐会突如其来想查一查。
想到这里,程砚心里又是微微一沉。
孩子出生以后,最好不要登记在她名下,舅舅也不行。她还得想想办法,起码这几年要小心谨慎一点,过个两三年再说。
霍凛腿伤严重,港城的几位专家联合会诊后,一致建议尽快赴美接受治疗,纽约特种外科医院在骨科与运动医学领域声誉卓著,是他目前最合适的治疗选择。
霍凛听到“纽约”两个字,眉心微微收拢,缄默良久,说:“专家请到港城来。”
一旁的霍易敬像早有所料,淡淡道:“你不会遇见她。”
霍凛眉宇锁得更紧。
“她舅舅已经把纽约的房子卖了。”霍易敬说,“一家人离开纽约了。”
霍凛神情恍惚了一瞬,这么不巧,又这么巧。
短短数月,春去夏至,她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纽约。
也不知道她如今身在地球的哪个角落,她总有自己的路。也许回到了中东战地,穿行在硝烟里;又或许漂在茫茫海面,藏在某一艘远行的船上。
谢蕴章陪着霍凛去了纽约,随行的还有一支从港城带过去的商务团队。
纽约特种外科医院的专家团队为他做了全面评估,最终给出的方案却比预想中复杂。
他的腿伤无法靠一次手术彻底解决,需要分阶段治疗。第一阶段先进行内固定手术,植入钢板、钢钉,重新稳定骨骼结构,待骨痂初步形成、软组织恢复后,再根据愈合情况决定是否进行第二阶段的韧带重建与关节面修复。整个治疗周期至少半年,甚至可能长达一年。
专家言语保守,漫长的手术、康复,以及无法预知的后遗症,都在等着他。
霍凛坐在轮椅上,点了点头,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站在一旁的江亭晚听得心里发沉,在她眼里,霍凛一直是霍家最不像霍家人的那个,克己复礼,温润内敛。这样一个人,怎么偏偏要受这样的罪。心里又不免想起了程砚,前些时日,程砚曾通过邮件向她问过孕期的专业问题。两人都不是热络的性子,加之事情敏感,一直只靠那几封往来的邮件维系着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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