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65)

  明明她最初的计划是利用他、接近霍家、为小姨讨公道。而现在她怀着他的孩子,坐在他布置的烛光晚餐前,像一个偷走了别人幸福的小偷。

  可最初做错的那个人,明明也不是她。

  她不能这样,一步错,步步错。

  这比她预想的要痛得多。

  他握紧她的手,力道沉得不像话,指节根根绷紧,白得透出骨色,她掌心里的骨头似乎要被捏碎。

  “不想结婚,当然也可以。24岁,还小,戒指你收着,等你想结婚的时候——”他步步妥协,声音低下去,“或者不想结,也没关系。不结婚也可以。”

  “我的意思是——”程砚用力抽回手,“我们分开吧。”

  他的目光从慌乱慢慢变成空白的寂静:“你要说清楚,分开是什么意思?分手还是不结婚?”

  “都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爱你。”她一字一句,“孩子,我会和你大嫂江医生约手术时间。”

  “我不同意!”他霍然起身,椅子在地面蹭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她不会给你做这个手术的。”

  “她会的。”

  “她不会!”

  霍凛斩钉截铁,眼底那层水光终于溢出来,顺着眼角滑下一道,他偏开脸,指腹在眼尾一碾抹净,极力收敛起那丝狼狈。

  片刻沉寂,他重新转回来,眼底冷冽清明,“她不会听你的。”

  程砚望着他,心头像被人攥着狠狠拧了一圈又一圈。

  她指甲掐进掌心,慢慢吐出一口气,“港城这么多医院,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医生。”

  霍凛转身撑住栏杆,背对着她。夜风吹得他衬衫猎猎作响,远处烟花还在绽放,一簇一簇地升空,轰然炸开,洒下满天的碎金,又寂然熄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这样的谈话,这样的争执,真的不是我想象中的今晚。”

  她怀着他的孩子,他们应该浪漫度过这一晚,谈论婚礼的细节、蜜月去哪里。又或者,只是依偎着,轻声细语地商量孩子的名字,男孩叫什么,女孩又叫什么。而不是像两个遍体鳞伤的困兽,在这里说着残忍窒息的话。

  他转过身来,烛火已经燃尽,灯芯上最后一缕青烟散入夜色。只剩院中灯火遥遥地照过来,映得面容朦胧,如月隔云,似山笼雾。

  “你说你不爱我,那你那天为什么不跟着你舅舅离开,你还回来这里。如果只是为了替你小姨讨公道,公道已经讨到了。那你为什么还不走?”

  程砚默然坐着,单手捧着脸,目光似无所依,庭院空濛,夜色如水。

  “是,我回来找你。”她说,“因为我知道你会来找我。如果我带着孩子走了,你肯定会去纽约,去宁城,去所有你以为我会去的地方不停地找我。我不想你那样找我。所以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我欠你一个当面的交代。”

  霍凛听了,静了一息,又低低地笑。

  笑声干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落在夜色里,比哭还难听。

  “说清楚?”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你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真话。现在忽然想跟我说清楚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程砚,你凭什么觉得,我愿意被你这样对待。”

  程砚坐着,一动不动,夜风掠过,把她散落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

  “凭你是霍文渊的孙子,你是霍家人,”她开口,冷而锋利,“这样够了吗?你不是要说发布记者会吗?我也等着呢。”

  “又是这个借口!”

  霍凛睃望着她,神色端着冷厉,胸腔里那口气却已经凉透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这么费尽心力排除万难,就是为了和你在一起。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还有什么不可以!”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恍惚得像是被人迎面浇了盆冰水,站不稳,还要硬站着。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牺牲霍家,也不需要你为了我负责。我只是想回到我自己的生活。”她迎着他色厉内荏的目光,“我本来想陪你过一个新年,也算是谢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我接受不了!”他哽着气,万般窒息,喉结数滚,艰涩开口,“就算车祸那次不算,在那之前呢。你在我身边那么多个夜晚,你抱着我的时候,你看我的时候,都是假的吗?以你的脾气,你为了你小姨,能牺牲到这个地步?上我的床,假装爱我?”

  “对,我当然可以。”程砚点着头,“我就是假装爱你的。现在真相戳穿了,我假装不下去了。我不爱你,我不要你的戒指,我也不要这个孩子。”

  坠入万丈深渊,也不过如此了。

  霍凛抬手,用力揉了一把脸,指节蹭过眼角,把那里残存的一点湿意碾碎在掌心里。

  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这样的心境一点儿也不适合他。

  一定是哪个步骤出了错,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他接手了集团,所有的事情他说了算。郑齐修和姑姑离了婚,离开了港城。她来港城想做的事情,也做到了。他也承诺会开记者会公开道歉。

  一切都在往对的方向走,怎么是这样的结局?

  “你看了不少孕期的书,那你应该也知道,如果不要孩子,这个月份是最合适的。如果再拖下去,手术会有风险。”程砚平静地说。

  霍凛下颌线绷得锋利,下意识去摸口袋,空的。他有一段时间没有抽过烟了,本想就此全部戒了。此刻手指在空荡荡的口袋里攥了攥,什么也没有抓住。

  “孕妇的情绪也很重要。”她继续说了下去,“如果你逼我留下这个孩子,我会抑郁,我不高兴,那么孩子也不会健康。也许就会像你小叔叔一样,是个精神不正常的。”

  她说着这般冷语,温柔的晚风霎时也锋利似刃,一刀一刀地往人心上刮。

  霍凛站在那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他凝眸视她,眼底翻过一重极深的自嘲,她居然拿自己的命和孩子的健康来要挟他。

  可笑,真是荒唐极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为了她,威胁过多少人,用过多少手段,明的暗的、台上台下的,他以为自己已经扫清了所有障碍。可到头来,唯一让他无能为力的人,是她。

  算来算去,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闭了闭眼,眉心紧蹙成一道深深的褶痕,偏首,不再多看她一眼。

  “你不用说这种话。”他开口,声音沙哑又疲惫,“我不会逼你。”

  “谢谢你的理解。”

  霍凛微微颔首,把桌上的戒指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早点休息吧。”

  他转过身,朝楼梯走去,背影挺拔如常,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我明天要出差,就不送你去医院了。”

  “好。”

  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深处。

  露台上只剩她一个人,她泫然许久,泪淋了满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窗外是新岁, 耳畔寂寂。

  电视开着,屏幕上正在直播霍凛出面的新闻发布会。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独自坐在长桌正中。

  “我代表霍家, 代表霍氏集团,就两年前在纽约霍氏旗下医院发生的悲剧,向受害者程君琳女士及其家属,正式公开道歉。霍家在事后处理中存在严重的错误和过失……”

  他的声音沉稳而清晰, 透过电视扬声器传出来,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回荡。

  霍氏将成立专门的特殊人群医疗基金会, 每年投入固定比例的利润用于精神疾病患者的治疗和患者家属的援助;纽约那家私人医院将逐步向社会开放更多资源。

  程砚靠在病床上, 看着屏幕上他的脸。

  他瘦了些,下颌线比从前更分明,眉宇间少了昔日的谦谦温和, 多了几分清明与沉毅。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江亭晚推门进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电视, “霍凛很有魄力。我爸说他排除万难,才把这个记者会开下来。”

  程砚垂下眼, 半晌, 才笑了笑,关掉电视。

  “很抱歉, ”她说, “要用这样的方式, 让你帮我这个忙。”

  江亭晚站在床边, 手里拿着病历夹,轻扯唇角:“确实挺突然的,没想到郑老师还给你留了这样一副画。”

  程砚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你毁了它, 就不会再有人看见了。”

  江亭晚垂下眼睫,“那也是我少女时期,没什么好毁的。就当是留作纪念了,那个时候太小了,只是想留住那个十七岁的自己。”

  “你不怕霍易敬看见吗?”

  “说实话,有些怕他发火。”江亭晚苦笑,“但十七岁的江亭晚做过的事情,二十五岁的江亭晚总不能一辈子替她躲起来。”

  程砚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丝犹豫和探究:“那我给你这副画,是不是没什么交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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