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意_一把火烧云【完结】(53)

  “霍小姐,因为我是郑齐修的女儿,所以你可以站在这里,指责我父亲,指责我,觉得我们活该。”她看着霍安澜,眼神清明,“可你也是霍文渊的女儿,是霍望明的姐姐。按照你的逻辑,那么今天霍家承受的一切,是不是也可以算作你们自己的报应?”

  雨意未歇,廊下寂静。

  程砚目视着她,继续道:“我小姨呢?她又做错了什么?你的亲弟弟杀害了她,你的父亲和你的侄子为了保住霍家的名声,买通所有关系,掩盖真相,难道就不是罪有应得吗?”

  霍安澜脸色骤变,“你——”

  “霍小姐,如果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报应,那么它至少应该先落在那些真正做错事的人身上。”程砚盯着她的眼。

  “程砚。”霍凛低声开口。

  “怎么?”程砚转过脸看他,“你也觉得我说错了?”

  霍凛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眸色沉沉,“够了。”

  程砚唇角微微一扯,眼底冷意横生,“怎么够?你姑姑站在这儿同我算帐,我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怎么,刺痛你们霍家了?”

  她眼角的嘲讽太过灼目,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

  霍凛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回去再说。”

  他不由分说地牵着她绕过霍安澜,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霍安澜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雨丝落在廊檐下,风一吹,凉意透骨。

  车内,司机知趣地升起了挡板。

  霍凛紧抓着她的手腕不放,“我知道你现在很生气,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

  “松手。”她抽动手腕,声音发紧,“霍凛,你松手。”

  他纹丝不动。

  她低下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背,力道很重,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

  程砚咬着他,浑身都在发抖,过了好一阵才骤然松开。他的手背上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泛着暗红的光。

  霍凛仿佛没有知觉,眉头微拧,岿然不动地坐着。

  程砚抬起眼,唇上沾着血,眼眶里水光打转:“现在可以松了么?”

  “我不会松手。”他说,“你尽管咬。”

  她闻言,又怒又慌,委屈与酸楚交缠翻涌,百般滋味齐齐涌上来。

  “你姑姑可以报复郑齐修。”她声音发颤,“那我呢?我是不是也可以报复你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们霍家的规矩,还真是从祖上传下来的。”

  霍凛缄默不语,每一个字,他都无从反驳。

  “你不松手……那我就报复你。”她盯着他,一字一句,“霍凛,我连你一起恨。”

  四目相对间,近在眼前的人似有遥遥相望的错觉。

  她这样看他,眼里有恨,也有他。

  “可以。”

  静了一会儿,他说,“你可以恨我。因为你说得没错,我姓霍。霍家做过的事,我没有办法替他们洗干净。”

  这一腔的怒火,捂在心间。

  程砚心中狠狠一震,泪如雨下,“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太坏了,我才来这港城!郑老师才会担惊受怕,才会变成现在这样……罪有应得!你们通通罪有应得!”

  她几乎嘶喊出来,泪眼朦胧,车窗外整个世界都是倾盆大雨。

  “你也是——”

  你为什么偏偏要叫霍凛?

  她哭得那样凶,泪水滂沱而下,和唇上那抹未干的血迹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浅绯,狼狈得不像话。

  霍凛不得不松开她的手腕,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脸颊。

  她的脸很小,被他的手掌一衬,更显得伶仃单薄。

  “对不起。”他说,“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不在场。可我姓霍,享受过霍家带给我的一切,所以我没有资格告诉你,我和他们无关。”

  程砚偏过头,避开他的手。

  她往后缩了缩,脊背抵上车门,把自己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开到最大。

  车内黯黯,雨痕将窗外霓虹裁作无数碎光,落在她眼里眉间。

  “我要离开这里,我再也不会来港城了。”

  她自己拭去眼泪,认真道。

  “我说了,你走不了。”他的声音也冷下来,凉如夜雨。

  “郑老师失去了一只手。”她转过脸来,睫上泪珠莹然,眸光直直递过去,“那我要失去什么,你才肯放我走?你告诉我,我付给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窗外雨声如沸, 隔着玻璃浇在心间,程砚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担心了所有人,舅舅、外婆, 就是没认真考虑过郑老师的处境,现在看他失去了右手,她心底又是悔恨、怨怼、心疼、自责。

  可分明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 但她还是止不住地后悔。

  两个声音在胸腔里撞得鲜血淋漓,一个冷冷地说他活该, 另一个却哭着问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霍凛看着她, 似有万千飘洒的雨穿过夜色落在她身上。

  他探过手去,指尖刚触到她的肩,她便猛地挥手打开:“别碰我!”

  程砚眼眶发红, 目光锋利如刃,直直剜过来:“离我远一点!”

  霍凛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缓缓收了回来。

  程砚别过脸去, 额头抵着冰凉的窗面, 雨幕重重,外面的世界洇成一片混沌, 什么也看不分明。

  霍凛默然坐在原处, 思绪沉甸如这雨夜, 透不过气来。手背上那个牙印已经泛出青紫的边缘, 破口处凝着暗红的血痂。

  车一路沉默,又开了许久,停在卫城道的院子里。

  佣人闻声撑着伞迎出来,程砚自己推开一侧车门, 也不顾雨势,径直小跑着进了屋,鞋也未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玄关一路蜿蜒,往楼梯上去。

  霍凛自己接过雨伞,只来得及看见她的背影。

  进了屋,地上一串的水印。

  朱姨终于等到两人回来,上前道:“先生,吃饭没有?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叫人端到楼上去给您。”

  霍凛把伞收拢,搁在门边的伞架里,“不必。端到一楼书房就好。”

  朱姨应了一声,瞥见他手上那道伤口,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这手——”

  “没事。”霍凛低头换鞋。

  朱姨欲言又止,转身去厨房张罗。

  一道白光劈开夜幕,惊雷滚滚,震得窗棂微微发颤,仿佛天公也在这一夜撕破了脸。

  程砚关在浴室里,借那哗然水声、窗外雷声、漫天风雨,放声哭了出来。

  ……

  中秋前夜,霍文渊短暂清醒,医生立刻通知霍家众人。

  病房里,老人靠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可不过半个小时,仪器上的波纹便归于平直,再无声息。

  后来坊间传言纷纭,有人说那晚老爷子醒来后,看见了网上铺天盖地的新闻,也听说了霍家如今的四分五裂;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将那些消息传进了病房。无人知晓真假。

  只知当夜,霍望春与霍望景兄弟二人在病房外爆发了激烈争执。霍望春厉声斥责弟弟自私自利,为争权夺势,竟不惜让垂危的老父亲承受这样的打击;霍望景则将所有罪责推到了霍易敬与霍凛身上。

  一时间,风声鹤唳,真可谓多事之秋。

  程砚这些日子足不出户,却也知道外面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霍家的风波不断,霍文渊的葬礼、董事会的动荡、媒体的追逐,像一场迟迟未停的暴雨,笼罩着整座港城。

  霍凛每日早出晚归,他默认将楼上的房间都留给她,自己搬去了楼下书房。两个人明明住在同一屋檐下,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高墙。

  她每日听着院子里的车声,辨别他出门回家的时间,有时深夜两三点,有时凌晨五六点,她迷迷糊糊醒来,院门才传来动静,可不过几个小时后,他又会离开。

  她安静地闭着眼听,偶尔也听见他经过门外的脚步声,徘徊几步,又下楼去。

  霍文渊的葬礼办得简单低调。霍家正处在风口浪尖,无数双眼睛盯着这庞大的家族,任何一丝动静都会被放大、被揣测、被写进隔日的头条里去。

  葬礼结束后,霍易敬因为纽约官司涉嫌收买他人、干预司法,被警方带走配合调查。

  当天下午,霍易敬就以巨额现金担保获准保释,消息一出,各家媒体铺天盖地的追踪报道随之而来。

  霍氏集团召开紧急董事会,霍易敬向所有人保证自己不会让个人法律问题影响集团运营,并主动提议由霍凛暂代董事局主席一职。

  “霍凛并不适合。”霍望景第一个开口反对,“这些年,他从未参与集团核心事务。现在集团正处在最动荡的时候,把这么大的担子交给一个没有实际管理经验的人,不是明智之举。”

  会议室内一片寂静,几位资深董事交换着眼神。

  说到底就是霍家自己内斗,谁也不服谁。

  从前霍凛不争,所有人都默认他置身事外。可如今霍文渊病逝,霍易敬新闻缠身,霍望景在暗中运作了这一切,占尽优势,又怎会甘心把到嘴边的果子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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