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砚望着眼前的人,一时没有说话。
她记得,她回了苏黎世后,他的态度是冷冷淡淡的,不再像从前那样步步紧逼,也没有再追着她问那些已经没有答案的问题。
她知道他在等,于是她也秉着一口气,故意让自己活得肆意一点。
霍凛微阖着眼,看着躺在床上的人。
瘦了,也黑了,不知是不是发了烧的缘故,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楚楚可怜,倒有几分当年在港城时的模样。她踢伤了脚趾,蜷在那里,他低头看时,只看见她的眼。
如果他们的关系是一场剪刀石头布,她一定是石头,坚硬,沉默,不肯退让半分。而他只能是布,唯有柔软,才能将她整个包住,才能赢她。
他若出剪刀,只会一次次割伤她,刀刃崩了,也落得满是缺口。他也不愿像她一样做块石头,硬碰硬,永远两败俱伤。
于是他只能收起锋芒,放低姿态,甘愿让她那颗坚硬如石的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屋子里黑了。
猝不及防, 眼睛还没有适应,窗外那一点微弱的灯火便显得愈发遥远,满室只剩下两个人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在那一瞬, 程砚心想霍凛是不是有什么话,不愿意看着她的眼睛说,非要在这样漆黑的地方开口。
心头无端惴惴时,走廊里已经传来此起彼伏的声音。
“Again?”
“Why is the power out again?”
霍凛打开手机手电筒, 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程砚躺着不动, 嗫嚅着唇, “停电了。”
霍凛回过身,光从侧面映过来,勾出他半张冷峻的脸, 一双幽深似的的眼望向她,“有力气吗?把衣服换了。”
“干什么?”
“换酒店。”
他已经拿起放在一旁的外套, “这里设施不行,我们换一家酒店。”
程砚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唇, 小声说:“我有些渴, 想喝水。”
霍凛取来一瓶矿泉水,拧开瓶盖给她, “你工作还有几天能结束?”
“按照计划, 今天休息, 明天出发去别的城市。”她捧着水瓶, 想了想,“你什么时候回去?”
他蹙眉说:“先把衣服换好,我们去个有空调的酒店。”
其实这家酒店在当地已经算得上不错,只是没有空调罢了。
霍凛不知道哪里找人安排了辆车, 车很快停在楼下,司机下来替他们打开车门,开口竟然是流利的粤语。
他笑着同霍凛说了几句什么,语气熟稔,还带着几分打趣。
程砚一句也没听懂,只看见司机说完以后,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霍凛拥着程砚上车,简单介绍了一番,才知道对方是港城人,早几年,霍凛还同朋友来尼泊尔登过雪山。
狭窄的街道被夜色压得更加拥挤,摩托车从车身两侧穿梭而过,路灯昏黄,尘土浮在光里,照亮街边苦行僧、游客。
程砚靠在他的怀里,静静地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在这座陌生国度的夜色里,让她觉得格外安心。从前她走过战乱地区,也住过临时营地,枪声炮火、缺水断电,在条件恶劣的地方一待就是一个月。那时候的她都没有这样如失群孤雁般想落泪,此刻不过一场小小的发热,竟惹出几分伶仃的哀愁来。
不过短短十分钟,车子停在一座有着浓郁尼泊尔传统建筑风格的酒店前,庭院一进接着一进,回廊深深,古朴的檐角与木雕花窗在昏黄灯影里交错。这样一晚的住宿,足以抵得上当地普通人半年,甚至一年的生活开销。
尼泊尔很奇妙,一个世界的缩影。有人住在简陋的屋舍里,为下一顿饭奔波;有人却可以在这样华丽的庭院里享受与世隔绝的安静。尘土与香火、贫穷与富足、破败与精致,隔着一条街,彼此毗邻。
到了房间,程砚打量了眼,不愧是号称博物馆的酒店,房间里随处可见古老的木雕、铜器。
程砚在一张看起来很舒服的沙发里坐下。霍凛还站在客房门口,和那名司机朋友低声说着什么。
她靠进沙发里,安静地等着,他来得这样急,似乎根本没有带行李。
片刻后,霍凛进来,脱去外套丢在一旁,又倾身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退烧了。”
听说看过天葬、火葬的人,若八字不够硬,回来后容易生病。程砚把这个说法说给霍凛听。
霍凛轻轻弹了下她额头,“医生说你是在山里高反不适,又连续几天休息不好,饮食也不习惯,肠胃出问题,合并了病毒感染。去床上躺着休息,我叫餐来房间。”
程砚应了一声,起身去翻自己的行李箱。
身后,霍凛已经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接连打了几个电话。这次来得实在太急,原本还在应酬局上,连酒都喝了不少,接到消息后便直接赶了过来。身上除了护照,什么都没带。连换洗的衣物,都要临时让人安排。
身上出了汗,程砚简单冲了个澡,换上清爽干净的衣服。
服务员已经把晚餐摆在窗边,霍凛开了扇窗,立在那里抽烟,听见动静,他回过身。
烟雾在灯影里散开,他将烟摁灭在窗台旁的烟灰缸里,“吃完饭,再把药吃了。”
霍凛替她拉开椅子,又道:“你领队刚才打了电话过来,明天休息,后天出发去博卡拉。”
程砚走过去,在桌边坐下,“嗯。”
她病了一天,原本的行程也跟着往后推了一日。
等窗边的烟雾慢慢散去,他伸手将窗扇合上,不知从哪一处庭院里,隐隐约约可以听见低沉而悠长的梵唱。
程砚用叉子叉起一个饺子模样的食物递到他面前,“吃个momo。”
霍凛垂眼看了看面前的东西,又抬眸看她,眉梢轻轻一挑。
她解释说:“尼泊尔叫这种食物momo。”
他说:“我知道。”
那时候他还二十出头,和朋友几个人一起到这里,在珠峰地区走了一趟高海拔徒步线路。那时的尼泊尔没有如今这样繁忙,许多地方的基础设施也更加落后,停电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们住在山里的小旅馆,晚上停了电,没有灯,也没有暖气,几个年轻人裹着厚厚的登山羽绒服,挤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窗外雪光喝酒。后来实在冷得厉害,又跑到院子里生火取暖。火堆旁还坐着几个从高原一带来的苦行僧,他们不肯吃肉罐头和带肉的momo,和旅馆老板娘要了一点面粉,又化了雪水,便蹲在火边揉成简单的食物充饥。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的他,已经攀登不了那样的雪山。
程砚见他不吃,依旧举着,“那你知道momo其实也是一种上网的隐藏身份吗?一眼望过去,全是momo。你叫momo,我也叫momo,大家都是momo。”
霍凛望着她,眉宇沉敛,“你也是吗?永远藏着,不肯让人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
程砚眨了眨眼,把那只momo直接塞进他嘴里。
吃完饭,霍凛盯着她吃了药,借用她的电脑在窗边开了个视讯会议。
程砚窝在被子里刷手机,她翻了几篇关于尼泊尔宗教信仰、印度教与藏传佛教习俗的资料,想为后面的工作做些准备。
没过多久,舅舅发了个Luca的视频过来,小家伙去参加了社区感知教育体验课。天气冷,付阿姨在里面给他穿上了羽绒小马甲,他也不怯生,和其他小朋友坐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
视频里有人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Luca立刻回答:“Luca。”
声音又清脆又响亮。
程砚看着屏幕,唇角不自觉弯起。
视频播完,她正准备退出,回去继续看手机里的纪录片资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骨节分明的手指重新点开了刚才那段视频。
视频重新播放,那个小小的身影又一次出现在画面里。
霍凛掀开被子,在她身旁躺了下来。
两个人并肩陷进柔软的床褥里,屏幕的微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点神情遮得很淡。
“你开完会啦?”她问。
“嗯。”他应了一声,“还有别的视频吗?”
“当然有。”
程砚切换到网盘,画面里的Luca正低着头摆弄积木,两只小手认真地把一块又一块彩色的积木往上叠。叠到一半,像是察觉有人在拍自己,他抬起脸,隔着屏幕看了一眼,皱起小眉头,又慢吞吞地转过身去,只留给镜头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
还有更小的视频,Luca才刚学会走路,穿着一件羽绒连体衣,两条小腿还站不太稳,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走了没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进雪地里。程君实慌忙扶起他,小家伙小嘴一瘪,坐在雪里放声大哭。
小家伙生病,烧得小脸通红,蔫蔫地趴在床上,平时圆溜溜的眼睛也没什么精神,只抱着只企鹅,嘴里咬着一边翅膀。
Luca也挑食,碗里摆着切好的胡萝卜,拿着小勺,拨来拨去,半天也没送进嘴里。好不容易吃了一块,他皱着小脸嚼了两下,吐了出来,然后用手捏起来,丢回程君实的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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