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有任何资格对我指手画脚!你说我们父女两个行骗?那我倒想问问,你们霍家这些年究竟骗了多少人,才养出你这样一副理所当然的口气?”
“你——”
“你们霍家有钱有势,出了事,有人替你们收拾残局。最后呢?受伤的人记一辈子,做错的人倒成了被冒犯的那一个。”
霍安澜脸色难看至极,“程砚,你不要仗着阿凛——”
“我没稀罕。”她打断得很快,“我从头到尾都不想再和你们霍家扯上半点儿的关系。”
霍安澜盯着她冷笑,“不想扯上关系?”
她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讥诮道:“你不稀罕,那你倒是别偷偷生孩子啊。你知道霍家的孩子值钱,和外面那些——”
话音未落,包厢门从外面被推开,门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霍凛大步迈了进来,眉眼冷峻,额前的黑发微微凌乱。
霍安澜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程砚回过身,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一步距离撞在一起。
不过短短一瞬,她什么都没有说,取过椅背上的风衣和手袋,转身从他身边走了出去。
霍凛侧过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缓缓收回目光。
他扫了眼包间的两人,“郑老师,您是……”
郑齐修右手插在口袋里,神情有些局促,倒也没有遮掩,直言道:“你姑姑非要拉着我来,说是夏夏生了个孩子。”
霍凛点了点头,说得客气:“那麻烦您坐下,花点时间,一起听听吧。”
郑齐修看了眼霍安澜,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霍安澜却别过脸,明显不悦:“怎么,你要给姑姑一个下马威吗?”
“不是姑姑先在程砚面前摆谱吗?”霍凛冷淡道。
他一直派人在程砚身边跟着,原本只是担心程砚又一声不响地跑掉,倒是没想到先等来了霍安澜。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便一路从酒店赶了过来。
他走到桌边,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姑姑今天拉着郑老师一起来,是因为和郑老师旧情未了,想借着这个机会叙叙旧?还是说,觉得郑老师是程砚的生父,你想做主帮我提亲?说实话,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太合适。”
郑齐修坐在一旁,神情越发尴尬。
霍安澜嘴角一撇:“你不用冷嘲热讽,问了几句话而已。”
霍凛静了片刻,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看向对面的郑齐修,“郑老师,身上有烟吗?”
郑齐修回过神,左手从口袋里摸出烟和打火机,递了过去。
霍凛道谢接烟时,才注意到满满一桌江南菜,热气还冒着,餐具干净整齐。
他偏垂下眼,将烟叼在唇间,火光亮起,淡淡的烟雾眼前散开。
“之前叔叔出事的时候,大伯和大哥和我提了个意见。”他说,“把霍家的产业重新划分清楚,独立核算,盈亏自负。姑姑一向不参与经营,所以这些年,姑姑名下不少产业,实际上一直和我母亲那边绑在一起。她负责经营,家里负责协调,遇到资金和项目上的问题,也都是霍氏这边出面解决。这么多年,姑姑都习惯了。”
霍安澜声音陡然沉下来:“阿凛,你到底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大伯和大哥当年的提议是有道理的。本来没计划这么早执行,现在看来,确实做什么都不能优柔寡断。”
“你要把我的产业拆出去?”
“以前是霍家一套体系,姑姑名下的产业和我母亲这边相互配合,资金、管理、资源都是共用的。既然要重新划分,那就彻底一点。”
霍安澜心跌在谷底,讷讷开口:“就因为我今天说了程砚几句话?”
霍凛将烟灰轻轻弹进烟灰缸里,面有愠色,“姑姑需要忙一点,才好。把心思花在赚钱上,对你和宛宛以后都好。”
霍安澜眼眶骤红,“我、我是你亲姑姑!”
霍凛回视她,将烟揿灭,眼底那点耐心见了底。
他起身往外走,语气平平:“姑姑如果只是来看热闹,我不拦着。但如果还想替我做主,就不必了。”
“霍凛!你怎么这么没良心了。”
霍安澜红着眼,望着侄子远去的背影,怒不可遏地吼出声来。
这些年她名下的东西看起来不少,可真正能够独立运转的并不多。尤其几个和霍凛母亲共同持有的产业,早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真要彻底拆开,让她们母女自己经营,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请职业经理人当然可以,可霍家的产业盘根错节,哪里是找一个经理人就能放心交出去的。更何况,霍凛说的是盈亏自负,这意味着以后她亏多少,霍家不会再替她兜底,她手里的产业能不能继续拿到资源,也要重新算账。
霍凛让人按照刚才那桌的菜,原样打包了一份。
旧公寓的楼梯宽敞,一层一户,扶手和木质栏杆都保养得很好,墙面和窗户都还留着旧纹理。这样的老洋房住户不多,楼道里很安静,脚步声落下去,隐隐带着回音。
霍凛一路上到三楼,在门前停下来,抬手敲了敲门。
程砚从猫眼看了一眼,转身取了风衣搭在手腕上,这才回来开门。
门一打开,霍凛便看见她掩门出来。
他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餐盒纸袋,温然一笑,“我把刚才那桌菜原样打包了一份。你们还没吃完吧?”
程砚低着脑袋把鞋穿好,“我已经吃完了,舅舅他们还在吃。”
静了静,霍凛眉心微微蹙起,还是把将手里的餐盒递过去,“那也别浪费,送进去给舅舅他们?”
“不用。”程砚站直身子,顺手将门彻底关上,“我们下楼聊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有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程砚看了眼车牌,很熟悉,从她回到宁城开始,这辆车便时常出现在这附近,起初她还以为是哪个邻居新买的车。
梧桐树叶漏下路灯的光,程砚踩着那些交错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我不反对你和Luca见面,我也阻止不了。”
“程砚。”他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冷下来,“我们之前不是好好的吗?”
“是挺好的,现在也不差。”她继续往前走。
这条街僻静,单行道,往来车辆少,路边也没有沿街店铺,只在转角有个小小的便利店。
灯影稀疏,她的背影便衬得格外坚决、冷静。
霍凛立在树影下,“我觉得不够好,我们还可以朝好的方向发展,我们是一家三口。”
“你是他爸爸。”她回过头来,“你想见他,想陪他,我也不会再躲着。但这和我们两个,是两回事。”
“所以你的意思?”他静静地看着她。
其实有些话,他已经替自己想过无数遍了。
他可以接受她不肯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接受她心里始终隔着那三年前的一道坎,他也可以不问她爱不爱。
可如果她所谓的“两回事”,是从今往后,他只是Luca的父亲,而她只是孩子的母亲,他们共同抚养一个孩子,却不再是彼此的爱人,不结婚,不生活在一起,也不再给对方任何身份之外的可能。
那么,他做不到。
她在灯影处静默,他只好帮她回答:“你的意思是,你不会带着Luca和我生活在一起,不管结不结婚,都不会。”
“对的。”
霍凛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残余的温柔消失殆尽。
“我姑姑霍安澜说了些难听的话,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能理解。所以今晚这些话,我可以当作你一时冲动。”
程砚低垂着眼,看斑驳的影子随着晚风缓慢徘徊,轻柔地扫过她的鞋面。
“但如果你是认真的,”他看着她,“那我们就得重新谈谈Luca的事情。”
她抬眼,两人缄默相视许久。
深浅交错的树影里,他眉宇阴沉,连声音都透着冷硬,“他是我儿子,抚养权,我也有。如果我和你打官司,你没有胜算的可能。”
程砚胸口绷紧,“我没说你不能见Luca,这几天相处,我也很配合你,不是吗?”
“是。”霍凛答得很快,“你没有阻止我见他,也没有再带着他躲着我。”
他往前迈了几步,漆黑的眼眸在灯下,锋芒尽显,“所以你觉得,这样就够了吗?程砚,你瞒了我三年,你凭什么觉得,让我偶尔见他一面,我就该感恩戴德?”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听我的,先把Luca的国籍和户口迁回来。你联系华京,我找律师配合,手续尽快办,早点入霍家族谱。”
“霍凛!”她急出声。
“你就死守住你那颗心,永远不和我在一起。但关于他——”
他望着她,眸色深沉,“你决定不了。”
作者有话说:
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苏轼《赠刘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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