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凛缓缓抬起眼,看向那面贴满资料的落地窗,照片、邮件、出入境记录、医疗档案、MN新闻报道,还有那些他一点一点查出来的蛛丝马迹。
真相不过如此,她不爱他。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那就从现在开始骗!”
程砚愕然抬眼。
他目视着她,冷硬道:“Luca我会带回去港城。”
她几乎脱口而出:“不可以!”
“可以!”
他朝她逼近一步,“你要是想过得愉快一点,想让自己以后过得轻松一点,最好还像以前一样,继续假装爱我。反正你也扮演习惯了。”
程砚抬手捂住唇,无声地哭起来,偏首去看别处。
满地狼藉,碎裂的瓷片,倒在地上的圈椅,还有被撞得歪斜的柜子。
一室凌乱,好糟糕的画面,实在难看、难堪,更难过。
眼泪不断往下掉,她摇着头,“不能的,我假装不了,我要带Luca回去苏黎世。”
她抬手胡乱擦了一下脸,仓皇地望着他,“你以前不知道Luca的存在,你也好好的……对你来说,没有他,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可是我不行。”她止不住的哽咽,“我不能失去他。”
说到最后,她身体一点点沿着玻璃滑下去,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掩脸而泣,声嘶力竭,再难自抑。
霍凛目眦欲裂般望着她,五脏六腑都跟着纠结成一团糟。他这满身的疙瘩、满腔的褶皱,这三年来所有的辗转反侧、患得患失,所有不肯承认的狼狈与难堪,统统拜她所赐。
他也无数次自欺欺人,多少个夜里,他都对自己说,算了,就这样吧。既然她不要他,那他便别再想她,别再念她。
可看见“夏至”那条新闻时,他就知道,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后来在阿布扎比的机场看见她,他以为是上帝终于开了眼,眷顾了他一回。
可她那样怕,那样惶恐,重逢时眼底没有半分惊喜,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灾祸。他像个跳梁小丑,在那里独自狂欢。
更是没想到,她居然还有更大惊喜在等着他,当年那个孩子,已经长大,那样乖巧,那样可爱。
可她实在太坏、太自私了,她竟然独享这个本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惊喜,把这份血脉相连的欢喜据为已有。
程砚蜷在玻璃窗根下,肩膀抖得厉害。
霍凛闭了闭眼,眉心拧紧,胸口那股疼几乎漫到了喉间,“程砚,你凭什么——凭什么觉得我好好地过了三年。”
他稳住声调:“我没有,这三年,我没有一天好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我说过了, 你过得不好,是你自己的事情,你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强加在我身上。”她泣不成声, 泪水糊满了眼睛,连看他都显得吃力。
“你之前……道德绑架我,我已经陪你一个月了。一个月以后,我们就没有关系了。你不能因为你过得不好, 就要我赔你一辈子。”
她的话带着刀锋,字字扎进心口最深处, 疼得他一时竟喘不上气来。
原来在她心里, 他这三年来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不甘与求而不得,到最后,不过是一笔向她讨要的旧债。
霍凛眼底的怒意已经沉得发黑。他当然可以不管不顾, 发疯失控,凭着霍家的权势将她困在这里, 蛮横地把这一切变成一场强人所难的索取。
这些天,他甚至真有那么一瞬间, 想过如果手里有一把刀, 他是不是会直接抵在她颈边,逼她留下。
可他没有刀, 他只有一双手, 和一颗被她反复抛弃的心。
胸腔里的气息沉沉起伏数次, 霍凛转身, 走到一侧,伸手推开阳台的门。
夜风迎面灌进来。
沉闷了一晚的空气骤然有了出口,满窗散乱的纸张被风卷起,哗啦啦翻动着, 有几张掀离了玻璃,飘到半空,又被窗框挡住,徒劳地挣扎几下,重新落回地面。
想逃,却无处可去。
他背对着她站着,院子里种着一片竹林,风过时,竹叶簌簌作响,梧桐立在灯影深处,枝叶已经有了深秋的萧瑟,昏黄的庭灯从树影间透出来,将地面照得斑驳陆离。
霍凛想起那一年的秋天,他在纽约,天高气清,橙黄橘绿。
古人说,好景知时节。可那时,他身在异乡,眼前纵有满城秋色,也没有一日真正觉得好看。
如今,她在身边哭泣,眼泪就着夜色,看不清景致,居然都是好看的。
所以,究竟是谁逼迫谁?
她才是最厉害的,他已经被她逼到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地方,而他又何尝真正逼迫过她呢?
不过是爱她,一次又一次地舍不得放手,偏生这样的不肯放手,于她而言,也已经成了另一种逼迫。
霍凛冷静下来,回身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臂,试着将哭得缩成一团的她拉起来。
“起来,我们心平气和,好好聊清楚。”
程砚腿软得站不住,被他一拉,几乎撞进他怀里。
熟悉的气息逼近。
她抬起眼,正撞进他深沉的目光里,心口狠狠一缩,下一刻便像受惊似的,慌忙将他推开。
“我们本来就已经分手了!”
她跌坐回去,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你自己说的,我陪你一个月,我们和平分手,你再也不会来找我!”
霍凛睨着她,胸口又疼又闷,抬手抵住额角,缓缓抹过脸,极力压下重新翻涌而上的情绪。
片刻,他关上了阳台门,转身走到床尾,在那张长凳上坐下,两手撑着膝,低着头,揉了揉眉心。
沉默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程砚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抱着双膝靠在玻璃墙边,将脸埋进膝间。
她闷声道:“你有你的人生,我和Luca也有自己的,我们在苏黎世好好的,你就不应该来打扰我们的人生。”
霍凛额头抵着掌心。
听见这句话,他静了一会儿,才缓缓抬起眼,斜斜看向她。
“程砚,”他疲倦开口,“你先想清楚一件事。从一开始,是谁走进谁的生活。”
“反正不是我。”她下意识反驳。
“当年你为了你要做的事情,千方百计接近我,是你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是你先让我以为,我们会有以后。你打扰我人生的时候,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抱膝摇头,偏首去看狼藉的角落,散乱的发丝从鬓边垂下来,视线水濛濛,什么都显得凌乱而遥远。
“为什么要谈过去?就谈现在。”她蹭掉眼泪,反复道,“现在就是你出尔反尔。”
“那就谈今天,不是你自己跟司机说要见我的吗?”
他眸色沉沉,目光钉在她脸上,要把她此刻所有的心虚和躲闪都看穿,“你一见到我,就扑进我怀里。”
程砚不应声,她只是太慌了。
她以为Luca落在了霍家其他人手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便想到了他。她来不及分辨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只知道这个时候,她必须找到霍凛。
她静默许久,扭过头来,强撑着镇定,“Luca呢?他睡前要找我的。”
霍凛见她终于看自己,又是一声冷笑,“他睡前要找你?你之前怕我发现他的时候,把他送去给华京,送去给黎竟衡,怎么那个时候没想起来,他会找你?”
他眼底的讥诮愈发深了,冷得几近刻薄。
程砚咬住唇,他说得再有道理,她也断然不肯认。
她掀起厚重的眼帘,反唇相讥,“你好到哪里去?你在机场把他带走,他才两岁,他肯定会害怕,万一吓到了怎么办?小孩子很容易生病的。他要是不吃东西、不睡觉怎么办?他晚上一直找我怎么办?”
说罢,她又眼泪汪汪,方才那点强撑起来的锋利,霎时碎了个干净,哭得肩膀都在轻轻抽动。
“你个混蛋!你就那样把Luca从机场带走。”
她一哭,他心里那些冷硬的怒意,便被这泪水冲刷走了。
霍凛站起身来,从一旁抽了几张纸巾,俯身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他吃了晚饭。”他低声说,“付阿姨带他去洗澡了。”
她这才像是听见了自己最想听的答案,伸手将纸巾从他手里抽走,低下头,一点一点地擦着眼泪。
擦干眼泪,程砚双掌撑着身后的玻璃,慢慢站起身来,“我要去找他。”
话音未落,霍凛已经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你眼睛肿成这样去见他,”他看着她哭得通红的眼尾,眉心微微蹙起,“你就不怕吓着他?”
程砚用力拍开他的手,“不用你管,你离我远点!”
霍凛漆黑的眼眸陡然一厉,森冷逼人。
她与他对视了一瞬,转身进了洗手间。
冷水一遍遍浇过脸颊,压不住胸腔里几欲失控的心跳。她闭目凝神,双手撑在洗手台边缘,绞尽脑汁,却想不出一个两全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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