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君说她听话,妙棠也说她乖巧。可在他眼中,怎么就觉得这人身上,处处透着反骨呢。
好比此时,进来办公室这么久了,除了刚刚让她关门,一口令一个动作以外,连抬头问好都没有。
他一开口,这人有了新口令,就有了新动作。
脑袋往上提了一下,眼神还是垂在自己面前的这张桌子上,没抬头看他。是不敢,还是不想顺着他的意思。
这个性子……丁无忧眉头紧蹙,沉声说:“韶君跟我说,你拒绝做费用会计。为什么?”
“我觉得我做不好。”苗小卉声如蚊吶。
这声音小成这样……丁无忧深吸了一口气,“我很可怕吗?”
“没有。”
她的声音还是很小,几近不可闻。丁无忧眉头锁得更紧了,之前在会议室几次,她汇报的时候,态度拘谨他当她是紧张,音量虽说没达到洪亮有朝气的地步,但也算清晰可见。
怎么现在就跟个鹧鸪似的,他没怎么着她吧。强压着心中骤然浮起的燥意,“说说,怎么个,做、不、好。”
“额,”苗小卉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卡了一下壳,才慢慢说:“费用会计要对接所有分公司的会计和各个部门经理级别的人,还要做费用分析和PPT演讲,这些我都怕做不好。”
声音还是不大,但起码说出来的话条理清晰,丁无忧的情绪平复了一点,但追问的问题依旧尖锐,“是做不好,还是不想做?”
“啊?”苗小卉没懂他这么问的逻辑,下意识地抬头,第一次看到丁无忧的神情,四目相对。
她有一种奇怪的直觉,面前这人好像一座火山,平静的表面下,是翻滚不已的熔岩。
“你开会走神,上班喜欢玩手机,摸鱼,连比你早来两年的萧乐乐,都比你努力多了,一直在看文件。”说完,似乎是给她一点缓冲时间,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说,“那你现在用这个工作表现告诉我,你做不好?”
“我……”他的眼神过于锐利,苗小卉连忙低下头,哑口无言。垂在两边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他怎么都知道。
“苗小卉,我告诉你,公司福利与制度是希望大家能够开心地工作,但不希望你无心工作。现在,重新思考一遍,告诉我,你对费用会计这个岗位,是做不好,还是做不到?”
她沉默了。
在丁无忧这,沉默就成了默认,直接下了结论,“所以,你是不想做。”
“我没有不想做。”苗小卉还是忍不住了。
她本来打定主意今天就是好好装乖的,可这人的结论……如果被曲解成了不想做,那她这几日的挣扎不就成了笑话了吗。
“我……我才刚出校园,我工作上有很多东西都还不懂,我想在现在这个岗位上,再学习学习。”
她不想说自己性格上的短板,只能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借口找得很好。”丁无忧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还有哪些不懂的说出来我听听。”
他可是听说了,她无论在总账账务上,还是在系统设置上,都有一点能力,基本一点就通,举一反三。
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尖锐。早就被他身上散发着的薄荷味道熏得受不了的苗小卉,闷闷地说:“所以我不愿意升职,你就想辞退我吗?”
丁无忧愕然。
苗小卉没看见,继续说:“我早就听说了,你之前想安排别的人来这个位置上。现在非要我升职,是不是要将会计助理这个岗位腾出来,安排给别人。”
说到最后,她破罐子破摔,“要是非要我升职,那我就辞职,不干了。这位子爱给谁给谁。”她不受这个窝囊气了。
可她的话却彻底点燃了丁无忧的火气。
只见他猛地站了起来,怒不可遏,“苗小卉!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工作是那么好找的是吗?你以为就凭你自己,就算有个燕大毕业证,你还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么?!”
苗小卉被吓了一跳。
连窗外一直偷看着的同事也都被丁无忧这突然起身的动作吓了一跳。
办公室的隔音非常好,他们听不到俩人的对话,但表情他们是能看到的。反正,丁总的脸……可从来没这么难看过。
而此时,在办公室里直面丁无忧怒气的苗小卉,是又气,又怂。
气的是,这位丁总监太瞧不起人了。什么叫凭她自己找不到好工作?这么明晃晃地看低她,那还让她升职干嘛?直接开掉她不就可以了么。
怂的是,她太矮了。要是打起来,她得跳起来揍人,要借力,很难。打不过就得认怂。
对面的丁无忧还在那说,对着她的头皮一顿输出,“你好好看看你自己!工作不努力,汇报不积极。这种性子在哪个公司能让你这么混的,早就让你滚蛋了!……”
可是真的很莫名其妙,她完全不知道这位领导的火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能捏紧拳头,告诉自己,这是领导,不能顶嘴,也揍不过。
但心里却是止不住的委屈,憋得她心肝脾肾肺都发疼。
“干什么?说你两句就撇嘴。转过头看,看着我,告诉我,这个费用会计,你做不做?!”丁无忧心中的火也是一茬接着一茬。这年头,零零后怎么就这么难管教。
“不做。”苗小卉头都没抬地回道。
原本只是担心自己做不好,现在,则是完全的逆反心理。调岗也是要双方都同意的。胁迫升职?她不接受!
“你……”丁无忧看着她那倔头倔脑的模样,看着就来气,大喘着粗气,“出去!”
终于解脱了!苗小卉“哦”了一声,麻溜地打开门出去了。
一打开,就看到办公室的人都看着她,竖起来的大拇指差点都怼到她脸上了。
她垂下眼睫,心底是越发的委屈,拿上手机,就往厕所去了。
苗小卉扁着嘴的难受样,吴韶君也看到了。叹气,转身进了总监办公室,反手将门关上。
“你骂她了?唉小卉还小,好好说……”
关门之前,一句隐隐约约的话传了出来。待门关上,就再也听不到里面的人说的话了。
苗小卉躲在厕所,眼眶微红,她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样说过。气死她了,还跨级别骂她!
她打开绿泡泡,先给罗丹发了一个[猫猫哭泣]的表情包。
-喵:我感受到了,被领导骂真的很难受。我也想开了他。
接着,又打开谢导师的对话框,试探性地问她。
-喵:老师,我想辞职,不想干了
最后,又打开邮件,看到了她昨天睡着后,网友还发过来的一封新邮件。
“虽然跟你认识没多久,但是你给我发过测评产品的文件,比我们公司专职做测试的还要专业。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你很棒的。
“当然,人都是有缺点的。能看到自己的缺点很好,但没必要拿缺点来评价自己。缺点只是一面能帮助我们更认识自己的镜子。”
看了眼时间,是昨天晚上她睡着以后发过来的。
这人真好,能交到这样的朋友是她三生有幸。她被安慰到了,感觉心里堆积的难受都腾出去不少。
点击回复邮件,忍不住开始诉苦。
“谢谢你的肯定,我可能要临阵脱逃了吧。早上和一个领导闹得不是很愉快。他并不清楚我的情况,却非要主观臆断,让我觉得十分难受。官大一级压死人,他大我两级,瞪我一眼我估计就没了。
“让我低头是不可能的,可能只能选择走人了。”
叹了口气,将邮件发送出去。
扪心自问,她还是很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的。离家很近,事情不多,同事氛围也很好,工资她也很满意。可以说,除了这个丁总以外,挑不出任何毛病。
而且她还喜欢上了吃很贵的日料,又喜欢上“爱它”这家公司的产品,都是要花钱的。有工作,才能名正言顺地花钱。
怎么说呢,辞职还是有点舍不得的。她冷静地想着。
-四喜丸子:啊,怎么了?谁欺负我宝了?
-四喜丸子:抱抱,没事的,就炒掉老板。工作嘛,分分钟有的是。
苗小卉看到她的回复,弯起嘴角,就知道她是这个反应。
-喵:到时候我如果失业了,你再请我吃一顿日料吧。
-四喜丸子:没问题,包吃饱。想吃几顿吃几顿。姐是你坚强的后盾。
有了网友远距离的邮件鼓励,又有了好朋友近距离的大餐撑腰,苗小卉终于完全从低落的情绪中出来。
绿泡泡软件通知声又响起,这次是导师。
-谢导师:怎么回事?
苗小卉抿嘴,怕她觉得自己挨个骂就要辞职,小心翼翼地回复她。
-喵:我被领导的领导骂了。他很过分,还说我凭自己能力找不到工作,特别看不起人。我觉得这个领导不好,我想换个工作。可以吗?
消息刚发出去,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夸大事实的话心虚,关上的厕所门传来了敲门声,“小卉,你在里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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