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生弯腰收拾东西。
他需要整理的东西并不多。
他对梁漱臣有深入了解, 知道梁漱臣不会容忍他太久,办公室只是简单布置一下, 从未做长久留在华鼎的准备。
“你的离职申请我批准了。”孟赢推家门,身体站在门口,并没有走进房间,眼睛望着陈述生的背影。
她的眼神清泠泠的,像清晨印在花蕊的露珠, 带着一抹褪不掉的寒意。
陈述生回忆跟孟赢多年以来的交往,渐渐意识到, 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孟赢。
他认识到得孟赢, 柔弱而温婉,有时会使些可爱的小性子, 十足令人怜惜——这或许只是她的伪装。
在该割舍的时候,她会毫不犹豫割舍, 就像在此刻。
陈述生心底, 未不曾抱有孟赢会挽留她的期望, 可是她亲自来到这里,告诉他,她批准了离职申请——她不会挽留他。
“小赢,当初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真的喜欢我,还是更希望找到一个靠山,所以才跟我在一起?”陈述生直起身望向她。
他的眼神依旧温和,唇角的弧度柔软,问出的话却毫不留情。
“如果我只是因为你的背景跟你在一起,在陈伯伯出事后,我便不会跟你相约私奔,更不会在婚前跟你逃婚。”
她当然是爱他的,爱到可以不计得失,当然,她对当年陈述生不是简单的爱意,她还怀有一种报恩心态,所以,以她当年的利己,才会毫不犹豫答应跟他私奔。
她没有办法在最危急的时候抛弃恩人。
“你这样问我,是你已经不爱我了,开始衡量得失。”孟赢审视他。
“你是有丈夫的人,我继续爱你,好像不符合道德。”
陈述生抬眸望着孟赢,从她耳垂上纤细的银白色的耳链,到雪白真丝衬衫、银灰色包臀长裙。
她没有繁复的穿搭,却气度雍容高雅,清冷自持。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勇气成为站在她身边的那个人了。
“孟赢,你也不再爱我了,不是吗?”陈述生话语里带一点无奈的叹息。
孟赢挑眉,“你觉得呢?”
如果当年他有纵马天涯的勇气,她为什么不会跟他一起远走高飞?
孟赢抬步走近他,她比他矮很多,眼神却像居高临下的步步紧逼,“陈述生,到底是我不爱你,还是你不敢爱我?”
陈述生垂下脸,避开她的眼神。
孟赢扯唇,“我忘记了,你擅长躲避,更擅长低头。”
她想了下,给自己这段漫长而了无结局的感情下定论,“是的,我不爱你了。”顿了下,她微笑说:“如果真能让你心底好受一些,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
孟赢当然是自私的人,她不是没有想过在登上高位之后为所欲为,如果她想获得绝对的自由,处处掣肘她的梁漱臣显然不是最优的伴侣,最适合她的伴侣当然是一种深爱她且对她处处包容的陈述生。
可惜的是,陈述生根本没有抗衡梁漱臣的胆量。
孟赢最后望他一眼,抬步离开。
关掉门,一转身,她望见梁漱臣。
孟赢心脏骤停。
梁漱臣穿着银灰色衬衫,斯文矜贵的模样,立在走廊明透的落地窗前,神情是一种漫不经心的冷,他淡淡问:“如果陈述生敢回应他爱你,你会怎么样?你要跟他远走高飞?”
每个人的心中都有最阴暗的一面,都有最不能令人望见的一面,孟赢心底最阴暗不能彰显于人一面在陈述生面前展露了干净,又偏偏被梁漱臣尽收眼底。
孟赢无法做出合适的表情。
沉默意味着认可。
梁漱臣眼底的冷意褪变成讥嘲,“孟赢,到现在,你还想着跟他远走高飞的美梦,你从来没有把婚姻放在心上!”
孟赢当然可以在宏观维度论证一下婚姻这件事多么不牢靠,可她不能这样讲,她还没有蠢到在这个时候说这些火上浇油。
“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她选择了个最烂的回答。
梁漱臣不能压抑自己的愠怒,他到底不能在她的地界失态,淡淡掠她一眼,抬步离开。
孟赢抿了下唇,脊背笔直望他背影。
.
陈述生回旧金山时,孟赢没有到机场送别陈述生。
她待在松宸府后院的库房里给自己挑选礼物。
很久之前,梁漱臣说过要送她一件玉石兰花盆栽当礼物,忙了太久,她已经忘掉,终于在这一天想起来。
那天在华鼎走廊上不愉快后,梁漱臣再也没回过松宸府,孟赢拜托管家陪她去后院库房。
管家为她打开库房门,赫赫然的紫檀木洞庭里,摆满了各种稀奇珍贵的古董,沉香幽幽,昏影沉沉,像一座小型博物馆。
“摆在外面的是一些小玩意,里面保险柜里才是最值钱的,您以后的生日礼物,都锁在保险柜里。”管家知道梁漱臣和孟赢在冷战,斟酌说。
孟赢抱起一座以粉玉做花髓、以翡翠做枝叶的盆栽,心情倒没受冷战影响,她平和问:“我以后的生日礼物?我现在还没过生日呢,他就把我的生日礼物挑好了?”
“是。”管家从孟赢怀里接过那座盆栽,免得她被累坏。道:“先生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遇见什么觉得喜欢的东西都会提前拍下来搁在家里,久而久之,这就成了很庞大的一部分,不要说是您今年的生日礼物,三十年的生日礼物也都有了。”
“那我得看看,说不准全搬空。”
“好,先生会高兴的,太太,保险柜密码是xxxxxx。”
管家把盆栽交给佣人,交代她把这个小玩意搁在卧室的博古架上。
他交代完,步履跟随着孟赢进入深层的藏宝阁,孟赢已经把保险柜开得七七八八,手上捧着一个紫檀匣子看,她身前的那一个保险柜开着,内里虚虚放了一个红本。
管家心下咯噔一声,再往前看,仔细望见了,太太怀里是一枚白玉鸳鸯佩——是陈述生当年送给太太的那一枚,而保险柜里的那个红本,是太太送给陈述生的陈家老宅的产权书。
管家额上直冒冷汗,他把这一茬忘记了,保险柜里的东西不是什么都适合被太太发现的,这枚玉佩和产权书是先生交代过仔细藏起来的,不能让太太知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孟赢指尖握住玉佩,垂眸望着。
管家辨认不出她情绪,唯恐惹怒她,一五一十说:“快两年了,是您当年去云县后拿回来的。”
孟赢笑了一声,原来那个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她还以为自己的心思瞒得很好。
“玉佩是哪里来的,真是那位蹲大牢的明总送给你们先生的?”
“不是。”管家扫一眼孟赢表情,谨慎得继续实话实说,“几年前先生去了一趟江城,他安置了陈先生和他母亲,并且花了一些钱,从陈先生那里把关于您的东西全部买回来了,这枚玉佩是其中之一。”
“其中之一,还有呢?”
管家硬着头皮说:“陈先生当年用来联系您的那部手机也在先生这里。”
所以,梁漱臣才会那么清楚知道孟赢婚前逃婚计划——孟赢把计划都发在陈述生手机上了,直到陈述生久久没回,她才改用公共电话亭联系陈述生。
孟赢将玉佩和产权书重新塞在保险柜里,合上门,表情平静走出库房。
孟赢开车到寰通大厦。
她没有在前台登记,直接从地库直上顶层董事办。
白樾刚从董事办出来,撞见从电梯出现的孟赢,险些神魂出窍,“太太,您怎么来了?”
白樾身后是周知溯和王铭山,王铭山寻着世交间彼此的称呼,唤孟赢,“小赢,你爸爸身体好吗?”
周知溯诧异瞟一眼王铭山,他是知道王铭山出身的,能让王铭山问候的“爸爸”,该是什么样的身份?
孟赢很久没去仪亲园,她真不知道孟平江身体怎么样,他要是真的没了,还是值得新闻直播说一嘴的。
“挺好的,过两天我过去,把您的问候带给他。”
王铭山含笑颔首,跟周知溯一起离开。
白樾引领孟赢进董事办,“董事长不休周末,今天还是挺忙的,刚刚跟王总和周总开完会,董事长现在可能心情不好,您得多担待了。”
怎么说呢?这几天董事长心情都不好。
孟赢说:“如果他真的心情不好,对我冷言恶语,我会及时出来的——”
话没说完,黑色胡桃木门打开。
梁漱臣立在门前,漆黑清冷的目光似笑非笑望过来。
世界仿佛一瞬间消音。
白樾神情变幻一瞬,朝董事长颔首,得到董事长允许的回复,他赶紧走了。
瞬间,空旷门前只剩下孟赢和梁漱臣。
梁漱臣淡淡道:“太太大驾光临,我有失远迎,还请太太恕罪。”
孟赢听到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她没有在意,慢慢说:“我今天到后院库房去挑礼物,看到了保险柜里的那枚玉佩还有房本,我觉得有必要来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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