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容逾的死,就算有他的推波助澜又如何,当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事情会走向今天这个结局,而他,只是遵循本性而为。
他从不后悔自己对容逾的算计,他只恨自己没藏得更深些更隐秘些,以致于让姜融查到了端倪,否则他们两人之间绝不会是今日这个结果。
差点被一刀捅死的魏晅就这样在皇帝与太后面前为姜融求了情,看在她其情可悯的份上,她最终得以顺利脱身,又重新回到了郡王府。
夫妻之间闹到如此地步,休妻是必然的,但魏晅不肯,他固执的拦下所有人,只问姜融自己。
夫妻决裂,关系分崩离析,她此后也不可能再有机会对魏晅动手,且在姜融心里,那一刀斩断的不只是她和魏晅之间的恩怨情仇,也是她和这世间仅剩的那点儿牵绊。
魏晅没死是他运气好,不是她手下留情,既然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和离是必然的,自此之后形同陌路也是必然的。
于是,她选择了离京,拿着魏晅给的那封和离书回了淮州。
淮州……
姜融曾经在这地方呆了三年,在这里浴火重生,也在这里和容逾相依为命,现如今重回故地,自然重逢许多故人。
她开始积极做善事,用心经营药材事业,和梁大夫一起投身医术,治病救人,积攒功德。
不管那个疯子道士说的是真是假,假如做善事能修来世,为父母和容逾积福,她就愿意努力去做。
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那时候来到她身边的,第一次把出喜脉时,就连梁大夫都很惊奇,毕竟,那时她月份已大,身体却无半点不适征兆和孕期异象,很难说不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摸着她只是有些微微发福的腰身,姜融难得陷入了怔忪。
或许这个孩子也很清楚母亲不希望他来到世上的想法,但他想活,想来到这个世间,于是便努力的偷偷把自己藏起来,藏得直到再也遮掩不住。
但凡再早一些,姜融都会狠心的放弃他,然而,他偷偷把自己藏到现在,藏到姜融满腔戾气散去大半,终于肯心软一分善待自己两分。
最后,她留下了这个孩子。
姜融觉得,她或许是需要一个亲人陪伴她的,不管这个孩子是谁的血脉,但他最终只会是陪伴她慰藉她的亲人。
于是,她偷偷生下了他,然后几番运作,假借收养的名义从弃婴堂里带回了她的亲生骨肉。
她是绝不肯给魏晅机会带走她唯一的亲人的,因此早早安排好了一切。
幸好,这个孩子是个男孩。
姜融想,女子活在这世间比男子辛苦多太多了,一旦她哪日离开,只要一想到女孩周围全都是虎视眈眈的豺狼虎豹与不堪算计,她哪怕死了都不安心闭不上眼。
所以,现如今这样的世道与处境里,生而为男,就是上天对这个孩子最好的优待。
姜融兢兢业业的做着她积攒功德的善事,不遗余力的支持着老大夫研究并发展医术拯救世人,药材种植事业顺风顺水,孩子养的健康懂事,一切看起来都是最好的模样。
她清楚自己事业顺遂的背后有魏晅的手笔,但那又怎么样呢,只要能积攒福德,她不介意领受这份恩惠。
总归,这于世间大有裨益。
后来,魏晅也来过几次,但她每次都避而不见,就算见了,也不过是冷漠以对,大概是察觉出她的坚决与偏执,他总算舍得不再出现在她面前,放她清静。
魏晅讨好孩子的事,姜融没去管,不管魏晅是否知道这孩子的身世,只要他不来抢孩子,她就不会阻碍他们两人亲近。
可若是魏晅有别的想法,哪怕鱼死网破,她也会再和他闹上一场。
幸好,魏晅是真的聪明识趣。
后来,她的身体一日日衰败,果真应了梁大夫早些年的诊断,寿数有碍,姜融拖着病弱的身体,在病床前将孩子交给了魏晅。
“你知道他的身世吗?”她问他。
“我知道。”魏晅说,他用力的握着她的手,眼睛通红,“臻臻,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我们的孩子,我会照顾好。”
既然得了魏晅的保证,姜融就不再多言,最后留恋的看了一眼她的孩子,她神情安然的闭上了眼睛。
在病榻上苦熬的日子太难受了,她宁愿干干脆脆的走,也不愿意日日苟延残喘的受罪。
只是这点微末的小秘密就不必让任何人知道了。
她也终于可以心无挂碍的去见双亲和容逾了。
临闭眼前,她还能听到魏晅的低语喃喃,但内容如何,她已无心去听,总归,人死如灯灭,一切都该随着死亡消逝。
***
失去妻子后,魏晅总是会忍不住恍惚。
夜晚,他会在梦里看到她,看到年轻的她,固执的她,鲜活的她,还有那个头也不回奔赴容逾而去的她。
以及那个冷漠无情一刀捅进他心口的她。
心是痛的,伤也是痛的,但再痛他依旧想要在梦里见她,不然,时日难熬。
他庆幸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这个姜融留给他的遗物,成为了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牵绊。
有一件事,魏晅从未告诉过姜融,那就是当年她虽然拿了和离书远走,可他从未去衙门办解契,所以,事实上她依旧是他的妻子与郡王妃,而他们的孩子也理所应当该继承他的一切。
孩子被母亲教养得极好,前程光明远大,但魏晅却开始沉迷佛道,他知道姜融生前做善事的初衷,也不吝啬继承她的遗志,就算这份遗志里还有容逾的存在。
许多年过去,他想,如果可以重来一次的话,就算为了姜融,他都可以暂时容忍容逾的存在。
所以,他做好事积攒功德,寻求虚无缥缈的心灵寄托,以求来世。
只能说,乌云子这老道士确实有几分神异手段,为此魏晅愈发的信重他,即便在外人看来他疯癫得可笑。
但那不要紧,只要能达成所愿,这世上有几人能忍得住不疯癫不沉沦。
他在神像前虔诚许愿,如果可以重来一世,他希望他的妻子再不要背负痛苦与重担,他要她开开心心光鲜明媚的活,要她双亲在侧有亲人相伴,要她心有所求必然得偿所愿。
他决不允许自己成为她幸福路上的阻碍与绊脚石,他要她过最好的日子,拥有最多的爱,即便为此要将她推给容逾也在所不惜。
毕竟,他能等。
他总会等到去她身边的那一天的。
***
后来,侥天之幸,魏晅终于如愿以偿了。
【作者有话说】
更新
马上完结
第48章 (完)
春日宜赏花, 宜踏青,也宜归家。
明媚春光里,姜融从榻上醒来时, 毫不意外的看到了坐在窗前用桃花插瓶的魏晅。
那桃花还是她之前在林中精心挑选过后才折下来的。
桃花好看, 春日阳光也好,在醒来后看到这样一副景象, 应当是可以赞上两句的。
但姜融没出声,她静静的看着魏晅,神色沉静,仿佛和他别无二致。
时隔几年不见,魏晅比从前成熟沉稳许多, 整个人颇有几分岳峙渊渟的味道, 看起来就十分可靠值得信赖。
与其说他是长大成熟了,倒不如说眼前这人更像她上辈子记忆里的魏晅。
自从一年前她送走容逾彻底忆起前世后,姜融就时常有种恍惚之感,有时她会觉得现在的一切是虚假的, 需要不停的确认现在才是她所存在的真实,有时也会沉浸在前世的梦境里, 体会那里的种种悲欢离合。
幸而, 眼前这一切才是真实。
尤其是, 她的父母依旧健在,好好的活在她的身边陪伴她, 没有发生梦里那些意外,在当年被扣下罪名时,一切事情的始作俑者二皇子与首辅就分别被罢官被革职查办, 风波平稳过渡, 双亲仍在, 而她也依旧是那个被父母捧在掌心爱护着的女儿,是那个依旧光鲜亮丽被人众星捧月的姜融。
这一切的转机,根源皆在于魏晅。
如果时至今日姜融还没看清想透,那就实在愧对于魏晅所做的这一切了。
她曾经的这位夫君,从来不是个施恩不图报的人,他付出就要得到回报,他为她做下的点点滴滴,都是需要她给出回馈的。
只是让她意外的是,这份对她的纵容与偏爱里,竟然会有容逾的存在。
她以为,按照魏晅的秉性,既然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那不管她是否被蒙在鼓里,她唯一的出路就是变成他的掌中娇雀。
然而,他竟然舍得放手,让她奔赴容逾,成全他们之间这一段缘分。
再次面对容逾的逝去,姜融依旧痛苦难过,然而,这份痛苦是可以被释怀的,这份难过也是可以渐渐淡去的,因为,他们曾经互相陪伴的日子里,两个人都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过好了每一天。
遗憾虽然有但却少,他们珍惜了彼此的情意,也珍惜了彼此的时间,好好欣赏了这一路上的每一道风景,那这种彼此好好告别过的结束,就是美满的圆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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