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明日正好到了他要去宫里请安的日子,到时候可以求姨祖母和陛下赏赐一些姑娘家喜欢的东西,也省得他们总是惦记他的婚事,催得他心烦又头疼。
秋天的夜里凉意渐甚,半夜普通人睡意正酣之时,床榻上的魏晅又一次醒来了。
想起今日收到的那封信,他带着笑意起身,微微摇头,“怎么总是把信写得那么可爱,真让人头疼。”
“不过,既然夫人想做坏事,那我这做人夫君的,当然要助你一臂之力。”
魏晅含笑坐在桌案前,照旧是先将夫人的信来来回回看了许多遍,看得心尖发软眉眼含情,这才在微微摇晃的烛火下精心挑选了纸张开始研墨。
窗外皎洁月色正浓,树叶随风而动沙沙作响,一切是如此静谧温柔,正契合他此时的心境,于是,他效仿了心爱之人的落笔,第一句话是这样写的——
“真巧,我也打算帮你做坏事。”
写出这句话之后,他好像看到了曾经那个一腔孤勇只靠自己拼命往前走的姑娘,那时的她从未想过依靠他,也不愿向任何人低头,更吝啬再向谁施舍信任,只独自趟过那条蕴满无数痛苦的河流,最后带着满身疲惫与伤痕到达彼岸。
作为她本该两心相依的丈夫,在她的生命里却如同废人一般,不值得信任也不值得依赖,魏晅唾弃那样的自己,也怨恨那样的自己,所以除了弥补,他决不开口求她原谅。
这个弥补,也包括让年轻时的魏晅远离她。
值得最好一切的姜融,现在的魏晅可配不上,除非哪天她想起曾经,愿意接纳他,他们之间尚且还有转圜余地。
可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年轻可爱生机勃勃的夫人,多的是人喜欢,也有更多自由选择。
想起往事,魏晅心头发涩,落笔时很想写些什么,可又清楚的知道不应该节外生枝,于是,他最终还是按照起初所想的那样,一五一十的写尽了当前京中诸位皇子夺嫡的形势与内里禁忌,连带着还有这些人背后的依仗与亲疏关系,足足写了厚厚一叠才停笔。
在信件的最后,他是这样写的——
“信中诸事,今日出得我手,入得你眼,这世间再无第三人可见。”
“而我也从未给你写过什么信,就算他日你当面问起,我也不会承认一字半句。”
隔日收到这封回信的姜融一看信的内容瞬间心中了然,金鳞卫的职业素养嘛,她懂。
感谢便宜未婚夫的慷慨馈赠,这份贴心的礼物她笑纳了,顺带,还要再催一下他来日赴约之时好好打扮,千万要给她增光添彩。
***
第二日魏晅入宫时,天光已大亮,太后她老人家年纪大了觉浅,睡起来总是断断续续的,所以他早已习惯了晚些时辰进宫请安。
进入秋季之后,京城的天气就舒爽许多,他一路走来遇到不少宫人,个个看起来心情都还不错,显见今日的主子们还是好伺候的。
慈宁宫在皇宫西北角,魏晅刚进院子就闻到了浓郁的桂花香气,抬头一看,那株年年都比其他桂花树提早开花的金桂已经挂满了金黄色的小花苞,树下还有个小宫女正摩拳擦掌的准备摘花,说是要给太后娘娘蒸桂花糕吃。
“郡王来了,”有眼尖的小太监看到他赶紧上前迎人,在一旁躬身引路,“太后娘娘正念着您呢,可巧您就到了。”
入殿之后,魏晅就看到正坐在窗下赏景饮茶的太后,她老人家已年过七十,因着脾气好上了年纪也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一向得人敬重,此时见到久未相见的侄孙,当下就笑着招呼人吃茶点,“猜到你今儿要来,让人准备了不太甜的糕点,过来吃两块。”
老人家疼孩子的方式就是给孩子塞东西,管他名贵的普通的,只要孩子吃了用了,她就高兴。
魏晅依礼请安之后就坐到老人家身边,当真乖乖听话吃了两块糕点,太后看得舒心,心情自然更好,她上下打量着身边的孩子,眉头微皱,“瞧着你比前阵子瘦了些,是不是你皇伯父又给你派什么艰难差事了?虽说男儿志在四方,可再有志气也不能不顾身体,这身体要是熬坏了,年纪大了可有得受罪呢。”
“不关皇伯父的事,”魏晅出言替陛下辩解,“是我前阵子苦夏吃得少,这才瘦了些,这阵子天气凉快胃口好转,再过几日就能养回来。”
总不能说他是旧伤复发熬的吧,当年受伤就没敢让老人家知道,怕她担心,时隔这么久,自然更不敢露馅。
“你倒是会替你伯父说好话,”太后有些孩子气的撇了撇嘴,“打量我老人家不知道他把你当牲口使给他办事呢。”
这话说的……
魏晅无奈又好笑,都说老小孩老小孩,这人一旦童言无忌起来,当真让人难以招架,可有些人就算早已不是小孩,只要一张嘴依旧让他招架不住。
太后腻味了这数年如一日的不真诚回答,便转了话题道,“正好你今天来,我有事情要问你呢,听说姜家那小姑娘回京了,你和她见面没有?”
看着太后脸上遮掩不住的好奇与关切,魏晅顿了下才道,“见过几次。”
“只是见过几次?”太后明显对这个答案不满意,她眉梢微挑略有些兴奋的道,“我怎么听说,前几天那丫头还为了你和国公府那个对上了?据说马球场上打得还挺激烈,只可惜我老人家没能亲眼看到,实在是可惜。”
被亲近的长辈说起这种带着几分暧昧的风流韵事,饶是魏晅一向沉稳有度,此时也有些脸热,他清了清嗓子,替自己和姜融辩解,“和我无关,只是国公府办了宴会,姑娘们凑在一起打马球玩闹而已。”
“玩闹?哼,你猜我信不信,”太后用手点了点眼前这个不老实的小辈,“你就糊弄我老人家吧。”
魏晅连道不敢,太后也没追着不放,而是问起了姜融,“姜家这小姑娘离京几年,如今应该长得更好看了吧?”
她一副回忆神色,“她小时候就长得可爱,不知被她外祖父炫耀了多少次,我看着都眼馋,那时候说是要定下你们俩的亲事,柳老大人还不太乐意呢,要不是你伯父替你在他老人家跟前说好话,你在姜融身边又听话,人家还不愿意和咱们结这门亲呢。”
“有吗,我太不记得了。”魏晅十分怀疑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他明明记得事实好像不是这样。
闻言,太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能记得什么?你跟你那个皇伯父一样,都是没心肝的东西!我就说小子不如姑娘可爱贴心,真是说不了几句话就要气我。”
对着火气上头的任性长辈,魏晅除了低头挨训还能如何,他摆出一副认打认罚的老实模样,半点不为自己争辩。
太后看他这副样子,火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懒得和小辈计较,只一心记挂可爱小姑娘,连声追问,“你说,你未婚妻现在是不是长得更好看了,性子呢,是不是也和从前一样那么特别?”
魏晅觉得耳根有些发热,但还是认真想了一下,之后斟酌着回答道,“容貌是比从前要好看,但性子嘛……”
他沉默了下,迟疑着该如何措辞,总不能直接跟太后老人家说姜融她不但死性不改还变本加厉了。
太后的眼多利啊,只看魏晅那副微妙神情,就知晓姜家那小姑娘如今是个什么性情了,她心里瞬间有了底。
她从前喜爱姜融那副模样,如今自然更不会讨厌,反而十分期待和这位故人的重逢。
于是,她一脸笑眯眯的道,“看来小姑娘和从前差别不大,既然这人已经回京了,你们的婚事也该提上日程,之前人在淮州离得远,事情不好说,现在人在京城,这成婚的事就该早早准备起来了。”
说着说着,她老人家还有些兴奋,“我这私库了攒了不少好东西,到时候给你们小两口分一些,还有你祖母,虽然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她最是盼着你能早日成家,你身边有了知心人相伴,她也能放心些。”
“至于你母亲……”提到镇国公府那位夫人,太后神色变得复杂,但也并未多说,“你只要知道她也不容易就行了,别想太多,总归日后你和妻子住在郡王府,你母亲呆在国公府,她也不会扰你们,彼此相安无事就行了。”
想起他那位冷酷无情的母亲,魏晅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姨祖母放心,我知晓。”
太后心疼的拍了拍晚辈的手,满眼怜惜的道,“我心里想着,你早日成家,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陪着,这日子的滋味就不同了,姜家姑娘还是那么个有趣性子,陪在你身边多有意思啊。”
听出老人家话语里的向往,魏晅眉心跳了跳,和姜融一起生活确实有意思,大概也就是一天之内能把他气死个七八十回的有趣吧。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在太后兴致勃勃的盘算着要如何安排他的婚事时,外间传来了太监的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披着秋日阳光进门的明黄色身影大步而来,开口就是一声爽朗的问候,“儿子给母后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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