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与宁州监察使宋玉霖,早于数月前于宁州完婚,秉持圣上赐婚,不敢逾矩,其险些湮没于宁州战乱,如今幸得寻回,将于三日后在王府成礼,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接入摄政王府,掌管中馈,为,摄政王王妃。”
阴风过山岗,莫问谁人来,莫问谁归去。
红妆裹身,盖头揭来,位列高台。
生当为贤母,死而恩泽子孙万代。
嗔痴凑债,贪念过誉,朝堂万千,皆足下栽。
夫妻离心,各怀鬼胎。
真爱之人,不知生死,或为魑魅。
救人者难自救,落入深渊,四顾暧暧。
三日转瞬即逝。
摄政王府张灯结彩,绫罗绸缎缠满廊柱,敲锣打鼓,暖光融融。
这满眼艳红,在宋玉霖眼中,渐渐与后山那处荒坟的棺材重叠在一起。
侍女替她系紧霞帔,插满珠钗,点上胭脂,带上护甲。
镜中人脸上全无半分新娘子的羞怯,唯有漠然。
“夫人,吉时将至。”
宋玉霖拽来盖头,将脸完全遮掩。
走出庭院,顶着刺耳的锣鼓声,向前厅走去。
穿过长廊,穿过礼堂。
顶着宾客们戏谑的目光,她只觉可笑,外人眼里的才子佳人,不过是一番夺权戏码。
赵骋伸出手,虚扶她的手腕,将她搀去堂内。
司仪高声唱喏,声震万里。
“一拜天地——”
宋玉霖死死拽着那柄系着同心结的朱红短杆,徐徐弯下腰,眼底映着赵骋脚上穿着的玄色长靴,和工匠精心烧制的墨色地砖。
“二拜高堂——”
宋玉霖能依稀听见父亲爽朗的笑声,和继母那不明来由的啜泣声。
世人都说,这门亲事门不当户不对。
一个是当今权倾朝野的摄政王,一个是办事不力、害得满城遭屠的低微罪臣。
真是可笑。
又不是她宋玉霖想攀附权势,只是这世道,容不下一介无依无靠的忠良之臣。
“夫妻对拜——”
只是一瞬,宋玉霖眼里的赵骋,似乎变成了她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罢了,罢了……
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打湿了朱红色的衣襟,周围宾客喝彩,她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今日过去,宁州监察使宋玉霖便彻彻底底地死去了。
而与此同时,怀北军营中,血溅千里。
梁予带私兵杀入军营,将一众叛党尽数擒拿。
在此之后,画皮怪谈传遍各地,百姓们人心惶惶。
而梁世子也因擒贼有功,赵怀难堵悠悠众口,被逼将其封侯万户,赏金千两,承袭怀北王爵位,册封镇北将军,由此——
一战成名。
怀安六年,三月十八,有书记载道——
镇北将军擒杀寇首,夺回宁州,剿灭残党,护国安宁。
摄政王妃新婚当日,遭刺客劫杀,尸体横陈,摄政王赵骋悬赏千金,捉拿贼首,以慰家妻在天之灵。
-
次月,春。
京城大街小巷都热闹非凡。
“要我说,这摄政王就是个天煞孤星命——”小贩围坐一团,其中一个开口说道,“你们想,他出生没多久,前朝梁贵妃就暴毙而亡了,如今又克死了他的正妻,还死在新婚当夜,啧啧啧。”
“就是啊,他表兄梁予如今可谓是风光无限,镇北将军,陛下亲信,好威风啊。”
“听说陛下召他进京,不止为了封赏。”其中一个小贩刻意卖了个关子。
“那是为了什么?”
“赐婚啊!”那小贩咯咯笑着,“这梁予战功赫赫,又正值壮年,模样家事都是一等一的好,那些世家大族都快把他的门槛踏烂了,就是为了给自家女儿寻个好亲事。”
一阵锣鼓声响起,瞬间打破了这午后闲谈的时光。
“快快别聊了,镇北将军回京了!”
“快看,果真是人高马大,气宇轩昂。”
梁予坐在马上,头戴金冠,身负金甲,手持长戟,威风飒飒。
从长街穿行,路过之人无不侧目而视。
茶馆之上,一女子带着斗笠,神情淡淡。
隔着人群,瞥了一眼那盛况,轻笑道:“还真是威风凛凛。”
赵骋坐在她对面,同样瞥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啊,梁世子这番可谓是名震京城、风光无限呐。”
“王爷此言差矣。”那女子道,“陛下召其回京,定是没怀好意,我们也该提前筹谋。”
“玉霖,你死在我摄政王府的消息可早就传到他耳朵里了,如今我就算去示好,他定也不会给半分好脸色的。”赵骋笑道,“毕竟,你们情深意重,非常人所能及。”
宋玉霖抿了口茶,轻笑道:“你我如今不能出面,可有人能。”
“谁?”
“老怀北王,梁晟。”
第69章 盘根错节
镇北将军府邸夜半依旧灯火通明, 宾客络绎不绝。
只因他是新晋朝廷新贵,人人都想看一看,这位老怀北王世子, 在父亲身陷漩涡、一身旧冤未清的境况下, 如何一跃成为陛下眼前红人。
春风拂过, 落了一场绵绵夜雨,雨珠敲在庭院飞檐,淅淅沥沥洒落在光洁整齐的地砖上。
各家送来的贺礼堆满前厅,梁予端坐正堂, 应付往来众人。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倦意,面上却依旧要维持新贵该有的谦和体面。
刑部侍郎赵秦向前一步, 开口道:“王爷,小女年方十七, 熟读女则女训, 精于女工, 不知王爷可有心意?”
梁予淡淡颔首:“侍郎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我更倾慕有主见的女子, 令爱恐难合我心意。”
礼部侍郎陈旭紧随其后:“王爷, 小女年方十九,素来善理账目家事, 打理府中事务最为妥当。”
“陈叔的心意我明白。”梁予语气平和, “只是我府中诸事早已安排妥帖, 怕是没有令爱施展的余地。”
户部侍郎亦上前:“臣嫡长女年方二八, 有京城第一美人之称, 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王爷不妨考量一二。”
梁予浅笑回应:“不必。我久居军营,属意善武女子。若无武艺傍身, 日后若赴边关,怕是难以适应。”
宾客七嘴八舌地谈论着,这镇北将军正值壮年,需求也应当旺盛,可这贤妻、全才、美人,统统看不上,在外也无些花边流言,若非天生不举,莫非,是对男子感兴趣?
此时一个胆子大的站了出来:“王爷,我家有一书童,生的清秀,改日带给王爷掌眼,若王爷属意,在下愿割爱,伴王爷身侧。”
此话一出,全场宾客哗然。
梁予:“……”
此番纠缠,反倒给自己惹了一身腥,倘若再这样下去,恐怕明日一早,他心悦男子之事,便要传的满城风雨了。
正在他一筹莫展之际,堂内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倒是看见了他死都不想看见的人——赵骋。
赵骋一身玄色长袍,束着金冠,腰间别着一枚剔透的玉牌,眼含笑意,却不知他的眼底究竟藏着何等野心。
“镇北将军处还真是,宾客盈门,谈笑皆鸿儒啊。”赵骋浅笑道,“就不知,欢不欢迎本王来这讨杯茶喝。”
梁予的脸色瞬间暗下去半分,开口讥讽道:“摄政王倒是有闲心,家中事务可要紧?”
“家妻遇刺,这京城也不太平,诸位大人不如早些回府,免得路遇不测。”赵骋挑了挑眉,环顾一圈,摆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本王已派家丁在府外备马守候多时,还望诸位领情呐。”
堂下宾客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拗不过这摄政王的滔天权势,各个拱手作揖,从堂内退了出去,梁予也摆了摆手,示意堂中家丁去送客。
整个镇南将军府瞬间归于寂静,只剩下这两个人站在堂下,举手投足,皆是试探。
“赵骋,你究竟想做什么?”梁予微微蹙眉,“如今深夜造访,总不能是来跟我叙旧的吧?”
“为什么不能?”赵骋笑道,“不过,不止跟你叙旧。”
“那你要做什么?”梁予问道。
赵骋拍了拍掌心:“带你见两个人。”
空气凝滞,一男子从屏风后面慢步而出——
是梁晟。
梁予愣了半瞬,随后惊讶失声:“父亲?”
一女子紧随其后——
是袁青青。
梁予这回惊讶得完全说不出话了,死死盯着两个人,眼泪近乎夺眶而出。
“你放心,这次不是画皮捣的鬼。”赵骋浅笑,“赵怀将老怀北王囚禁在深宫,幸得机遇,他离宫多日,我才有幸,将舅父带出。”
“那我母亲呢?她当年究竟为何失踪?”
“也是赵怀,用影卫门济世之名,将其囚于地牢,日夜迫其制作画皮,逼其为虎作伥。”
赵骋说的轻飘飘的,可梁予却仿佛读尽了父母辈的一生,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扑了上去,将瘦骨嶙峋、麻衣裹身的二人牢牢抱在怀中,泪水生生打湿了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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