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策_森焱久【完结】(78)

  一阵穿堂风吹来,只见身后那阁楼小门再次被人踹开——

  是萧笙,秦困和消失许久的陈风。

  “束女敢尔!”萧笙手中提着一柄沾满血的长剑,神情狠戾,“宁州城还轮不到你这个蛮贼当家。”

  “祖师身怀绝技。”楚歌有恃无恐地瞥了她一眼,“又何苦如此挣扎?”

  她笑道:“倒不如投靠我父王,保您下半辈子富贵荣华。”

  “你做梦。”萧笙提剑上前,散乱的青丝在空中飞舞,剑影缭乱,再次定睛时,那剑刃已逼上楚歌的喉管,她挑眉问道,“你那群狗崽子怎么不护着你?”

  “祖师不如回头?”楚歌笑道,“看看你的姑娘们,如今是何样光景?”

  周围一阵迷雾,萧笙惊觉不妙,四周打量过后,只觉目眩头晕,剑刃下的楚歌也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像是隐藏在迷雾中,总觉得只此一步,伸手却始终够不到。

  迷雾外,众人面面相觑。

  秦困率先开口:“你究竟要如何!”

  “秦姑娘莫急。”楚歌轻声说道,“您身份尊贵,我是不敢拿您如何的。”

  陈风有些狐疑地瞥了秦困一眼,又看了看楚歌:“此话何意?”

  “秦姑娘,乃当今中原皇后的师姐,陈姑娘——不知?”

  楚歌话音未落,便被秦困接过话头:“别听她妖言惑众,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秦文姑娘前些时日便被册封了,陛下还替她寻了全天下最好的伤药,治疗脸上疤痕,宠爱可谓是不可一世,后宫佳丽万千接连被冷落数日,却连找陛下寻个公道的机会都没有——”楚歌笑道,“毕竟,曾有个嫔妃去陛下那卖弄,不过一下午,皇后娘娘便冠了她蛊惑圣上的罪名,一条白绫,送她归西了。

  “秦困姑娘是她的师姐,陛下自然爱屋及乌,特嘱托我——护您周全。”

  “你对祖师做了什么!”秦困蹙眉问道。

  “不过是撒了些草原巫医炼的药粉,若是救治及时,不过废去双目;倘若不及时,那便是……神志失常,最后暴毙而亡。”楚歌说这些,就像是说了个再寻常不过的事,丝毫没有任何怯懦,“秦姑娘只要说出宋大人的下落,我便救了她,很划算的生意。”

  空气凝滞,阁楼中的灯光骤然熄灭。

  “不劳烦姑娘费神了——”是宋玉霖,“本官来了,就看你有没有本事,替那所谓的皇帝,取本官性命了。”

  宋玉霖此时站在门前,神情冰冷,手不住地颤抖,泪却不敢落下。

  她引狼入室、自作主张,害了红柳。

  害了祖师。

  害了楼里的姑娘。

  也害了满城的百姓。

  一路奔来,宁州城里一片狼籍。

  富商府邸被一扫而空,火焰连天。

  街上横尸遍野,胡人肆虐。

  官府官兵通通被斩首示众,挂在城墙上暴尸。

  权贵斗争下,百姓永远只会是牺牲品,载舟覆舟之论于乱世,载的是横行无道的君王,覆的是百姓自己的性命。

  求神拜佛,祭祀游神,不过是挂着命运一念,祈求安康。

  可命运并不眷顾这些人,身家性命挂在权贵的一念之间,覆灭于利益场中,。

  蝼蚁安能撼动大树,一江春水向东流,覆水难收。

  赵怀。

  你命贱。

  人更贱。

  凭什么,要让这群无辜的人,替你的遗憾买单!

  生而无道,死后无德。

  只盼你,死在这自己造就的乱世,身陨后为史书记录在案,遭万人唾弃!

  第67章 公允不再

  “楚歌, 你筹谋数月,就是为了这一遭吗?”宋玉霖冷笑道,“处心积虑至此, 倒不如, 一开始便拿刀架在我脖子上, 反倒给你留个好名声。”

  醉仙楼内一片黑暗,透过那小窗向外看去,却是火光冲天。

  千秋黄沙漫天,朝中代代更迭, 她算是明白了个道理,天子脚下平和得虚伪, 远在千里之外,却是论得何人都无力回天的贫瘠。弱小得像蝼蚁, 只一脚, 便能碾碎在风云变幻之中。

  “楚歌, 你杀我友人,害我百姓, 夺我至亲。”宋玉霖的声音像浪花, 向前层层翻涌,“现在来做个了断。”

  说罢, 一对暗器在手中翻飞, 直直向前飞去, 只听两声闷响, 击翻了两名胡人。

  “宋玉霖, 我也不懂,为什么那小皇帝就是想要你的命。”楚歌轻笑两声,吹亮了眼前的火折子, “不如,来看看这位,在做决定——要不要和我鱼死网破。”

  黑暗中,楚歌周围亮得惹眼,只见她死死抓着一名高瘦男子——模样和宋玉霖有几分相似。

  是宋楚澜。

  “你兄长默默随了你许久,在城前就被我们的人拿下了。”楚歌笑道,“路上他还想咬舌自尽,要不是被我的人拦下来了,你如今,就见不到他了。”

  她声音尖利:“不如,你来做个了断,是杀了他救下这满楼女子;还是留他,让这群女子,给你陪葬?”

  宋玉霖沉默片刻,随机勾出一道令人胆寒的笑容,声音在空旷的阁楼中回响:“我选,让你为满城百姓陪葬!”

  -

  草原无边无垠,繁星点缀在一侧的天边,亮得晃眼,赵怀裹着大氅,独自一人坐在营寨外,神情有些恍惚,像是在暗暗思量着什么。

  此时,不远处,一中原模样的侍从小跑而来,定在他的身边,俯身诉说道:“宁州沦陷,梁予带着两营人马无令先行,事情办妥了。”

  赵怀压低了声音:“那这边呢?”

  侍从应道:“陛下不必多虑,都安排妥当了。”

  语毕,赵怀懒懒起身,随意拍了拍衣衫上的黄沙,挑了挑眉:“那还等什么,吹号,屠营。”

  只听见一阵尖利的号角声,全副武装的士兵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步兵,骑兵。

  还有伪装成胡人的细作。

  阿克力的骑军是草原首当其冲的勇士,而外姓部落早就在多年前的草原战争上,被打得七零八落,毫无还手之力了,如今,只要挟天子令诸侯,拿下阿克力,便能将草原残部为己所用。如今聚会近末,他们大鱼大肉吃着、烈酒喝着,又毫无防备,该拿他提前埋伏的数千精兵怎么办呢?

  当年,若不是这群胡人劫掠,抢走了财宝,他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他妹妹得疫病薨世,而自己就连请医师的银子都没有。

  他恨透这群蛮人了。

  恨入骨髓。

  万千怒火汇成一个眼神,蔑视、平静。

  语气里,全然是冷漠:“动手,反抗的,一个不留。”

  “是!”

  鲜血染红了初春萌发的新芽,整个草原如今,就是个人间炼狱。

  一夜间,两座城,在赵怀的手上,化为秽土。

  他是皇帝,他想。

  幸好他是皇帝。

  -

  黑夜中一片死寂,宁州城早已尸横遍野。

  不知何时,天上已经飘下了细细密密的小雨,在初春的夜里,带来丝丝凉意。

  天空一侧,也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天快亮了。

  这雨,来的真不是时候。

  宋玉霖瞥向窗外,扯出一丝苦笑。

  此时,梁予才急急忙忙从阁楼外奔来:“玉霖,我处理完军中事宜便赶来了,这……叛贼呢?”

  宋玉霖坐在角落,脸色灰暗,声音极轻:“走了。”

  梁予四处打量了一番,所见之处,满是疮痍。

  红柳的尸首被随意丢在一旁,脸色青紫,大抵是脖子被拧断了,头颅耷拉在一边,十分可怖。

  宋楚澜的右臂被人用利剑生生砍了下来,留下那血窟窿此刻是如何都止不住,皮肤已没了血色,全无生气。

  萧笙已经疯疯癫癫的了,拿着剑在空中乱舞,还硬生生剜去了自己的两颗眼珠子,丢在地上。

  “楚大人这伤……”梁予倒吸一口凉气,“我去找军医来处理。”

  “不必了。”宋玉霖叫住了他,“你来之前,我已经派人去城中所有医馆寻医师了,总共四个医师,都说他没救了。

  “秦姑娘也看过了,给了我些止痛的药物,让他体体面面地走吧,不要再受罪了……”

  “玉霖,你定是糊涂了,这活生生的人,怎能不救!”梁予蹙眉道,“他是你哥!”

  “正因为他是我哥!”宋玉霖再也遏不住眼眶中的泪水,“所以我更知道他在想什么!”

  梁予没再接话,而是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他筋脉遭废,如今又失了右臂,就算侥幸活下来,也是个废人。”宋玉霖已经带了些哭腔,“他打小就要强,就算让他这般活下来,他也只会继续煎熬地度过余生,他是我哥,我比所有人都希望他活,因为,因为……

  “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你知不知道啊,梁予,你到底知不知道!”

  鸡鸣声击穿了他们的一切防备,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缓过神来,好像他们苦心经营的一切,都在一瞬间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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