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我们再打草惊蛇,定然会给梁予招来不必要的祸端。”
“那我们如今该如何是好?”红柳“蹭”得起身。
“先按兵不动,听听风声再说。”宋玉霖徐徐起身, 将醉仙楼的门开了半扇,拼命汲取着外面的新鲜空气, 来缓解内心焦急。
说不担心,那是假的。
他们还没将话说清楚, 宋玉霖还未曾正式袒露心意, 就因火场一劫将其彻底推远, 她不甘心。
“梁予……你千万别死。”宋玉霖在心中暗自祈祷。
街道上行人纷纷,人间烟火气十足, 临近新春, 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只是, 宋玉霖身边仍无亲人, 仍无爱人。
唯有红柳, 不离不弃。
“阿柳, 取一汤婆子来吧。”宋玉霖喃喃道, “天……太冷了。”
红柳看向宋玉霖的眼神中,含着看不透的留连,犹豫片刻, 转身而去。
不一会,便将汤婆子取来,递予宋玉霖。
她轻声说道:“小姐今年,还回京城过年吗?”
圣上前些日子传旨,允了驻边京城官员回家过年,红柳这才多了句嘴。
可宋玉霖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回了,待今日,我写封信,你替我送去驿站便是。”
恋家的鸟,向来相似;远游的鹰,却各有不同。
宋玉霖表面沉默不语,可内心早就一片晶莹,倘若她母亲还在世,如今怕也是在盼着她回家罢。
突然。
一阵百姓的交谈声闯入主仆二人耳中——
“你可听说了?青云镇被屠城了!”
“临近年关,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畜生!”
“听说,是附近山匪?”
“我跟你们说啊,这事,可有隐情!”一中年男子压低声音卖关子,惹得旁人催促后才缓缓托出,“怀北王曾受命派兵去青云镇,可如今却还是被人屠城了,你们觉得好不好笑?”
“怀北军训练有素,怎可能连一帮山匪都打不过?”
“就是啊!所以我说,根本不是山匪干的,我怀疑啊,就是那幕后之人和怀北王联手绞杀,前后夹击,害得那群百姓没了生路啊!”
“这怀北王不是出了名的爱护百姓吗?怎么会干这种事?”
“这我就不清楚了,那小世子近日还大张旗鼓的娶妻,我呸!不要脸!”
“你们不知全貌,妄加置喙,该当何罪?”宋玉霖冷脸上前,挤进人堆中。
“哟,这不是宋大人吗?”那在其中声音最大的百姓起身转向宋玉霖,手中还提溜着瓜子,活脱脱一副嚼舌根的泼皮模样,“我们宁州城谁不知道你与那梁予情深意切,怎得?他不愿娶您,您便来找我们撒气了?”
“梁家父子守护你们数十年,如今墙倒众人推,你们是半分不记恩吗?”宋玉霖气得浑身发抖,语气仍旧刚直,半分不让。
“呵。”那人嗤笑一声,“说是守护我们,可谁知道是不是图这宁州商贸重镇的地位,有利可图啊?”
“是啊!”“是啊。”“就是!”
百姓高声附和着。
那人接着说:“倒是宋大人你啊,好好的官儿不当,非要当这青楼老鸨,怎么?嫁不出去自暴自弃了?想趁着年轻,以色侍人?”
宋玉霖的神情从坚定变得狠戾,嘴唇发颤,只是一瞬,她腰间那把匕首便架在了那人脖子上。
那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吓得双腿发软,差点瘫倒在地上,宋玉霖直接将他提溜起来,用匕首紧逼。
俯身耳语:“你这舌头,不如割去喂狗。
“这耳朵,留着也无用,再看见你与议论本官的人混在一起——
“看见一次,割去一只”
宋玉霖咧着嘴,轻笑一声,似是发自内心的嘲弄:“贱民,你记好了,你只剩……两次机会了。”
说罢,只见她一只手捏住那人下颌,一只手攥紧匕首,伸进嘴中,“呲”得一下,便鲜血四溅。
“拎着你的舌头,和本官去官府认罚。”
原本鲜血淋漓的场面,宋玉霖却异常淡然。
她自认为自己一开始不是什么好人——孤傲决绝,杀伐果断,自视清高,却深陷泥沼,被迫周旋。
起初在京城官场中,手上也沾了许多权谋党争下的血,还装作一副正直清高的模样,就连她自己也生过厌弃。后来到了宁州后,那一副亲切正义的女官模样,不过是看见那些淳朴务实的百姓却饱受苦难,看见梁予等人为了朝堂清明而奔走,内心不免动容罢了。
可如今,梁予这等忠臣生死未卜,她正儿八经做一次好官,却被人这样议论,内心压抑的情绪在一瞬间爆发,只能借大梁律——随意侮辱命官者,可处截舌之刑,来宽慰自己。
-
堂中,楚岚盯着堂下二人,神情冰冷。
“贱民张小冶,议论贬损朝廷命官,该处截舌之刑,另罚十五大板,缓五日行刑。
“监察使……宋玉霖。”他顿了顿,接着说,“为护自身名誉,所行正道。只是,擅用私刑,罚十五大板,另罚一月俸禄,以示清明。”
“玉霖,遵旨。”
“楚大人,不可啊!”堂外百姓群中,一人出言发声,“宋大人是好官,替我们百姓做了太多事,又是女子,这十五板子下去,可真是会重伤元气啊!”
“对啊对啊,这张小冶他罪有应得!说什么宋大人以色侍人,难听死了,宋大人这么做都脏了自己的手呢!”
“楚大人手下留情啊!”
众人七嘴八舌,楚岚并未制止,只是死死盯着宋玉霖,须臾,开口说道:“既然百姓如此替你辩驳——”
“不必留情。”宋玉霖沉声说道,“宋玉霖当街伤人,虽事出有应,但也当按律处罚,以儆效尤。
“玉霖,甘愿受罚。”
“这……”堂下百姓皆愣在原地。
“楚大人,行刑吧。”宋玉霖微微欠身,向院中走去,趴在长凳上,闭目静候。
楚岚咬了咬牙,沉声道:“既如此,便依宋大人之意。
“来人!行刑——”
寒风瑟瑟,两小吏持木板立于其身侧,左右开弓,宋玉霖咬紧牙关,却任凭木板重重落下,却一言不发。
红柳楚歌皆与百姓一同,站在堂下,神情慌张,面露难色,却被衙役牢牢箍住,难以上前。
“一,二,三——”
……
“十三——”
“十四——”
“十,十五……”
宋玉霖心中默念着,待行刑结束,腰部下侧早已面目全非,血肉模糊。
好痛……
真的好痛……
原来,挨板子的感觉,是这样的吗?
她强撑着抬眼,死死盯着楚岚,嘴角勾起一丝勉强的笑意。
只是一瞬,便晕死了过去。
浩荡乾坤,无一人以我为尊。
遥遥世间,无一人视我如珍。
不知为何,宋玉霖的梦中竟又浮现了这句话,来宁州前脑海里循环的那句。
明明过去没多少时日,却惊觉——
恍如隔世。
如今依旧如此,长舌贱民亦可随意欺辱她,亲人爱人无一人伴她身侧。
她仿佛生来便是一个人,或许,离开时也会一个人。
生命的轮回,向来是有道义的,可她宋玉霖偏偏不信命,无尊也好无珍也罢。
她既然来了世间,便要闯出名堂,将女子也带上那层层高位,让女子也有那立身之本。
所以……她该醒了。
再次醒来,是在府衙的偏房内,中药味灌入鼻腔,呛得她咳嗽连连。
“咳,咳咳……”
“你醒了?”一男子声音传入她的耳中。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幻听了梁予的声音,挣扎着起身,向声音源头探去。
却见青衣映入眼帘,翩翩君子,面如冠玉。
是楚岚。
“红柳给了我药方,她回醉仙楼取你的物什了,这些日子便暂住府衙,好生休沐。”楚岚端来中药,递予宋玉霖,轻声说道,“张小冶是宁州有名的泼皮,兄弟皆是宁州富商,向来不好惹的,我怕他带人去醉仙楼闹事。”
“嗯。”宋玉霖应道,将一碗中药一饮而尽,苦味回甘,她不禁蹙眉,“这药,好苦。”
“这回知晓我少年时期是怎么熬过来的吧?”楚岚挑眉笑道,“以前你还笑我装书生,扮柔弱,如今换了你,也是同样。”
宋玉霖抿了抿嘴唇:“你受苦了。”
“我自幼长在军营,要不是后来出了那档子事,如今的我定是个赫赫威名的大将军了,也不必隐姓埋名,借了旁人的身份来科考……”楚岚神情黯然,半晌,才恢复笑意,轻声说道,“罢了,都过去了。”
“兄长……”宋玉霖喃喃道。
“如今,莫要再让旁人知晓咱们之间的关系,免得横生祸端。”
楚岚,原名宋楚澜。
是宋玉霖口中那位,教她行军打仗,舞刀弄枪的,真真切切的嫡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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