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我相信他。”宋玉霖语气不由分说的决绝, 没有半分回旋。
“信任, 价值几何?”赵骋笑得癫狂, 浑身颤动, 指尖摩挲着茶盏, 只是微微一用力,那青瓷便应声碎裂四溅。
赵骋冷眼睨着她:“你的信任,又值几何?”
“就凭, 他的一身傲骨。”
“和在边疆染的满身风霜。”
赵骋沉默了,眼底多了些看不透的恍惚:“你……当真这么想?”
“天色已晚,若没有其他要紧的事,下官就先行告辞了。”
宋玉霖盈盈一拜,转身离去。
赵骋沉默不言,眼神却紧紧跟随,就着月光,像发霉的屋子,阴冷潮湿,吱呀吱呀地地板,早就被露水浸染,却仍留着一丝旁人猜不透的少年心性。
屋内归于平静,赵骋顿在原地,竟不相信宋玉霖真的如传闻一般,不为权贵折腰,而重情重义。
明明他们也才认识不足一月,却彼此信任。
而皇家权策之下,信任确实最难能可贵,也最难构建的,檐牙逐月。
“王爷,那这宋玉霖……怎么处理?”一暗卫从角落飞身而来。
“替她扫清障碍,我倒要看看,这傲骨女官,有何不同的。”赵骋笑着说道,“这醉仙楼,烧了吧,她们知道的,太多太多了。”
“属下遵命!”
-
明明灭灭,灭灭明明。
街灯三两盏,昏昏欲沉。
回眸却见勾栏处,跃跃晚阳。
寒风萧瑟,佳人立于其中,任凭风吹,身不动,心不动。
宋玉霖一身麻衣,与内城之繁华格格不入,心中更是如一汪深潭,平静得没半点波澜。
不知走了多久,却突然闻见烧焦的味道,宋玉霖猛地回头,心中暗道不妙,转身向醉仙楼奔去。
黑夜中,那抹火光被无限放大,橙红交集,烟雾缭绕。
醉仙楼是木质结构,一点点火星都能将其完全点燃,和朝堂一样,一点点野心都能搅动风云。
“走水了!快来人啊!”宋玉霖奔走各家,连忙拍门。
“是宋大人?快快快,醉仙楼走水了,快去救人!”“快啊快啊,走水了!”“这火势极凶,怕里面的姑娘……”
“取水来!我去救人!”宋玉霖大声喊道。
从百姓手中接过水,便浇在自己身上,全然不顾寒冬腊月,瑟瑟寒风,满心满眼都是如何从大火中抢出更多。
醉仙楼大抵是赵骋的地盘,里面藏着的陈年往事,若是随风逝去了,那便真的是往事如烟,半点不由人了。
宋玉霖狂奔进熊熊大火中,混着木屑的浓烟直往鼻子里钻,灼烧感遍布全身,她只能忍着痛,在其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
“有没有人啊……”一阵虚弱的呻吟声,吸引了宋玉霖的目光。
她顺着声音,向源头探去。
只见醉仙楼的老鸨被困在楼梯下的角落中,被烟雾迷住了眼,拼命挣扎。
宋玉霖刚想冲过去,只觉后背被重击,一倒塌的木板狠狠砸下,差点将她砸昏了过去。一口浊血从喉咙涌出,她顾不得自己身子了,随手一擦,便撑着伤体向内探去。
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这醉仙楼老鸨绝不能就这么死了,绝不能遂了那阴险小人的意,将真相埋葬火海中。
宋玉霖伸手向内探去,一点点,只差一点了。
却又听砰咚一声,醉仙楼的出口几乎完全被倒塌的木板封锁住,只剩滚滚浓烟从那狭窄的缝隙里飘散而去。
只用再努力些,再努力一点点就能够到她了。
“你撑住啊!”宋玉霖低声道。
那老鸨却没了回应。
头歪在一旁,已经丧失了意识。
“宋玉霖!”一阵呼喊从她身后传来,“宋玉霖你在哪!”
是梁予。
他怎么会来?
“宋大人!”
“宋大人!”
是骁隆和骁东。
他们都在吗?
为了救她,连私养暗卫的身份都可以公之于众吗?
可她宋玉霖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她一个人,也能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她一个人,也能得到她想要的,探寻画皮真相。
宋玉霖向内用力。
抓到了!
她牢牢攥住老鸨的手腕,向后拉去。
马上,很快,就能把她救出去了。
又是砰咚一声,木板重重砸了下来。
横在二人中间。
“啊!”宋玉霖手腕被飞腾的火焰燎出了一道极深的伤疤,可她却顾不得疼痛,继续向内探着。
她提前看过了,后门还未被火势覆盖,只要将人抓住,再从后门出去,完全可以逃出生天。
“你,撑住……”宋玉霖咬紧牙关,向内探去,就在即将要抓住老鸨的那一刻。
只觉后颈被人重重一击。
随后,意识便渐渐消散了。
梦中,她仿佛回到了幼年时的水榭花廊,微风不燥,水波不惊。
生命中,似乎也只有好看的话本子和甜腻的糖葫芦。
还有母亲温柔的双眸。
没有画皮,没有党争。
少年心性尤在,简单而纯真。
可一切都在慢慢消散,宋玉霖想高喊母亲,嘴却像是被封住,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渐行渐远,化成尘埃,随风而去。
她好像,留不住一切。
留不住母亲,留不住父亲,留不住那份纯真,留不住画皮的真相。
为什么呢?
她也不曾明白。
泪水沾湿了衣襟,潮湿如心。宋玉霖想要去抓住那份美好,却始终在泥泞不堪中挣扎。
“回去吧……”
“我的阿霖,回去吧……”
空灵的声音在耳畔回响,那声音带着记忆里的温柔。
她无法抗拒。
直到醒来。
再次睁眼,是在她府中的堂屋内。
周围寂静万分,檀香袅袅,气压却格外得低沉。
梁予满身尘灰,背对着她,偏头在看屋外的艳阳,轻声一句:“醒了?”
“老鸨呢?”宋玉霖问。
“死了”梁予答。
满脑子的断壁残垣,只差一点就能得到的真相,留不住的回忆在此刻翻涌上来,泪水近乎决堤地涌出。
她浑身颤抖。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宋玉霖有些哽咽。
梁予沉默了,他没有想到宋玉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梁予!我问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宋玉霖挣扎着起身,一把揽过梁予的肩,逼迫他看着自己,“她死了,画皮还怎么查?这一切都是赵骋的阴谋,你看不出来吗!”
梁予依旧沉默,只是冷眼看着宋玉霖那几乎狰狞的脸,眼底闪过一丝陌生。
“你说话,梁予,你说话啊!”宋玉霖近乎发狂,满脑子都是那差一点就能得到的真相。
“我怕你死在火场里。”梁予的语气十分平静,“为了那所谓的真相,命都不要了,值当吗?”
“我的命,轮得到你管吗?你是我什么人?凭什么插手我的事啊!”
梁予神情有些冷淡,却藏不住这漠然下的心疼,他是心疼宋玉霖的,心疼她被这所谓的真相困住。
画地为牢。
“肖远兴死了。”梁予轻声说道,“你还不知道吧?”
宋玉霖愣住了:“什……什么?”
“他死在火场里,被人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了。”梁予掏出了一块玉牌,“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宋玉霖接过玉牌,彻底愣住了。
这是她的东西,怎么会在肖远兴那里?
梁予接着说:“他死在赵骋的阴谋里,可你却替赵骋背着他这条命。
“为了所谓的真相,你会背上满身骂名,即使这样,你也还是坚持吗?”
“清者自清,我无需辩解。”
“朝廷命官,死于非命,你是唯一有可能动手的人。”梁予声音在颤抖,“案大梁律,纵火伤人者,当下大狱,听候审理,若为真,则斩首示众。
“宋玉霖,你会死的。”
“我是死是活,是我自己的命。”
“可我若是闭目塞听,不管不顾,我就对不起我的良心,对不起之前为画皮之事前仆后继,死无葬身之地的人啊!”
“宋玉霖。”梁予轻声唤她,“我父亲传信来,陛下派人去了怀北军营,缴了虎符,分掌军权。”
“我如今自顾不暇,不想连累你。”宋玉霖抢先说道,“你回去吧,带着你的人,回去吧。”
“帮你摆脱罪名,我再……”梁予话音未落,宋玉霖便再次说道。
“不必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便好。”宋玉霖挤出一丝苦笑,“我只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林遥就是赵怀这件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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