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策_森焱久【完结】(44)

  宋玉霖则趁机上前,一把攥住秦文的手腕,向侧门带去,顺便取下头上的斗笠,扣在秦文身上:“秦姑娘,跟我们走。”

  “宋大人?”秦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我阿姊呢?她怎么样了?”

  萧笙在一旁安抚道:“放心,她一直留在我府中,并无大碍。”

  秦文深呼出一口气,眉眼舒展,柔声询问道:“那就好,你们怎知我仍在此地?”

  “无非是猜测。”宋玉霖道,“只是……他们唤你夫人,你夫婿是……”

  秦文掸去身上残余的花瓣,有些无措:“其实……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你并未成婚?”宋玉霖蹙眉道。

  秦文点了点头:“非但没有成婚,甚至连这传说中的夫婿面都没见过一回。”

  她紧接着说:“我只记得我恢复神智后,便在这府中,身边婢子成群,侍卫云集,幕后之人似乎很担心我的安危。”

  半晌,宋玉霖才轻声开口:“不瞒你说,之前假冒你的那人曾跟我们说过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说你曾经与……与摄政王有旧情,不知是否确有此事?”宋玉霖犹豫片刻,才缓缓开口。

  秦文先是发愣,随后摇了摇头:“我不认识什么摄政王。”

  “那……有没有旁人?”宋玉霖自知此话冒昧,可为了几人安危与这画皮真相,却也不得不问。

  秦文依旧摇头:“不曾。”

  就在几人一筹莫展之际,只听她支支吾吾地说道:“不过,我前些年却是去过京城,只是……”

  “只是什么?”

  “自打我回了宁州,之前的事我便一概忘了。”秦文眼神有些迷茫,“我脸被毁,父亲和阿姊说是偶遇大火,可我却一点印象都没有。”

  ……

  此时皇宫内,那贵人坐在案前,埋头批着奏折。

  只听“砰”得一声,似有什么重物落地。

  他缓缓侧目,只见一小宫女匆忙跪下,口中叫喊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扰了陛下雅兴,奴婢该死。”

  他甚至不正眼瞧她,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侍卫将她拖下去。

  殿内香味清幽淡雅,他随手摆弄着案前墨梅,冲着内侍轻声开口:“去密室,把他带上来。”

  “陛下,时候不早了,小主子怕是已经休憩了。”

  那贵人瞥了他一眼,冷声道:“现在,都轮到你来教我做事了?”

  那太监躬身行礼,浑身战栗:“奴才不敢。”

  “叫你们城总管去办,你,滚下去领罚。”

  “谢陛下,谢陛下。”

  不足半晌,只见一内侍堆着满脸笑意,携一稚童踏进殿内:“陛下,小主子带来了。”

  那贵人扬起笑意,朝他招了招手:“阿胤,过来,让父皇看看。”

  那稚童浑身颤抖,在威压下显得十分可怜,只能低着声音道:“父……父皇……”

  “别怕,父皇不会吃人。”那贵人眯着眼,一副慈父的模样,却看得人汗毛森起。

  “胤儿,想……想母妃了……”

  此话一出,只见那贵人收起了笑意,半晌才缓缓开口:“你母妃,是哪位啊?”

  “珍,珍贵妃。”那稚童抽泣着,“儿臣已经月余没见到母妃了……儿臣怕。”

  “呵,白眼狼。”那贵人双手环胸,偏过头去,“你母妃,才不是那样跋扈嚣张的贱女人。”

  “那儿臣的母妃去哪里了……父皇……”

  “闭嘴!”那贵人眼底一片猩红,“朕让你来,不是让你给朕添堵的!哭哭哭,就知道哭,再哭把你丢去山里喂狼!”

  “儿臣不哭了……不哭了,父皇把我的母妃还给我好不好……”

  “母妃母妃……一天到晚就是母妃!朕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母妃就非要不可吗!你是朕的儿子,朕的皇子,朕的接班人,如此优柔寡断不堪大任,朕如何能放心把皇位交给你!”

  那贵人整个人在失控的边缘摇曳,手颤抖不止,将毛笔重重拍在案上,断成两截:“把这逆子给我带下去!断食三日!等到他不再叫母妃的时候为止!”

  待大殿归于寂静,他才喘上气,从木盒中摸出一丹药,整个吞入腹中。

  他也不知为何,竟半分提不得那个女人。

  她在他生命中,就那么重要吗?

  第36章 身份存疑

  “祖师, 劳烦您先行带秦姑娘回府,我和阿予在此……”话音未落,宋玉霖只听身后砰得一声响, 她猛然回头, 只见梁予被一群侍卫团团围住, 厚盾重击下,向后一踉跄,摔倒在地,呕出一口浊血后, 双目充血,异常狼狈。

  宋玉霖顾不得秦文了, 飞身上前,长剑短刃交接, 发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在静匿的民居中异常刺耳。

  梁予见状挣扎起身, 拔出剑刃再次抵了上去,进退有度, 左右成局。

  面前那队人马似有些心急了, 拼命寻找他的破绽,长矛朝他胸口刺去, 只一瞬间, 梁予与宋玉霖对了眼神, 梁予用剑挑起长矛, 而宋玉霖瞄准来者心脏, 将匕首狠狠扎了进去。

  对面人数众多,非一时可破,梁予向后撤步, 抬腕耍剑,旋身而攻,只微微用力,便伤了数人。

  宋玉霖也乘机腾跃,夺过先前杀得那侍者的长矛,瞄准脚下几人便是发狠一击。

  “走。”梁予神情冷峻,深知府内兵马不止这些,再拖下去吃亏的只能是他们,拉着宋玉霖便向屋檐跃去,趁机逃之夭夭了。

  -

  街道上灯火森然,幽幽茫茫,如一团团无家死魂,四处游荡。

  远处黛山蒙着大片云雾,摸不透看不穿,人在其面前,犹如蜉蝣见苍天,瑟瑟发抖,却不得宽赦。

  以前,宋玉霖总觉得,只要肯做,便无所不能。死也好生也好,是宿命。但只要勇气尚在,便机缘永存。

  可如今,在宁州,先是遭人伪装,又是遭人追杀,这画皮就如同一颗毒瘤,深深扎根在朝野上下,逼着官员相互生疑,逼得百姓求生不得。

  这幕后之人,当真是好狠的心。

  二人逃到一民巷之中,宋玉霖本还在奇怪,为何那些人没追上来,却被一闷沉的咳嗽声打断,回过头去,梁予早就体力不支,靠在墙壁上,被寒风吹得直发颤。

  “世子,你怎么样?”宋玉霖焦急上前,却见他用手捂着的腹部被戳了个血窟窿,殷红的液体汩汩喷涌着。

  “还叫我世子吗?”梁予苍白的嘴唇扯出一抹笑,瞳孔有些涣散,却仍旧抬眸看着宋玉霖。

  这模样,像是临终遗言。

  “什么时候了,还在纠结这些!”宋玉霖气不打一处来,从身上扯出一块布条,团成团重重按在梁予的伤口上,“你自己按好,别松手。”

  “玉霖,你看着我的眼睛。”梁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宋玉霖蹙眉道。

  “如果画皮这桩谜团我们真的解开了,一切都结束了,你愿不愿意,与我为妻。”

  梁予喘着粗气,连说句话都断断续续,结结巴巴。

  可宋玉霖沉默了。

  她似乎,还不敢确定。

  她不知道她究竟喜不喜欢梁予,在肖远兴那里假扮,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带他查画皮案,只是需要一个得力的帮手;告诉他她心悦于他,似乎也只是想让他展示耿耿忠心。

  一切都似乎是逢场作戏。她也不清楚她为何会这样,她也曾赤忱,也曾简单,可自从家遭变故,深入官场,她明显就能感觉到自己的虚伪。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身在棋局中,却身不由己,倘若还是一身孤胆,就只有被人瓜分殆尽的结局。

  她如今,应该继续骗下去。

  可她,却半分不想说谎了。

  薄唇轻启,挑眉道:“梁世子太心急了,如今画皮案还没有眉目,拘泥于小情小爱不似君子作风啊。”

  梁予缓缓松手,似是明白了什么,只是轻声道:“你去吧,我会传信于骁隆他们,暗自跟随于你。”

  “多谢梁世子美意了。”宋玉霖转身而去,不知为何,眼泪竟顺着颧骨流下。

  她也会伤心吗?

  明月高悬,恐其独不照吾。哀哉,哀哉。唯爱之缱绻,爱之孤傲,爱之聪颖,愈爱愈沉,沦陷至深。

  梁予瘫坐在墙角边,将宋玉霖递来的布条一股脑扔远,黑睫低垂,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撒在伤口上,咬牙包扎,随后挣扎起身。

  抬眸远眺,却见宋玉霖愈走愈远,内心哗然,却不动声色。

  长哨一吹,远处飞来骁隆骁东二人,朝他作揖致敬:“世子。”

  梁予神情冰冷:“跟上她。”

  “是!”

  -

  风雪载途,宋玉霖这才发觉,虎口不知何时被震裂了条缝,在冬日风霜中隐隐作痛。

  独自一人徘徊在街道上,竟不知道何去何从。

  天色已晚,外城几乎见不着人影了,寒风凛冽,吹得人和墙头上挂的灯笼一起左右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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