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之后_猫与六弦【完结】(77)

  那一个星期,姜桃流了三回鼻血。

  同学们都说她这是得了绝症。

  “电视里得了白血病的人就会一直流鼻血。”

  这些小孩儿说的跟真的似的,到底输在了没文化,姜桃还真就信了,以为自己快要死了。

  她蒙在被窝里哭了一夜,第二天,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抱着自己的一堆“好宝贝”去找邢弋。

  “我得了不治之症,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些东西我全部都送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对我的墩墩。”

  说着,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姜桃颤抖着声线“交代后事”。

  “墩墩”是她从小到大最最宝贝的小狗玩偶,她轻轻抚摸着“墩墩”的脑袋,一狠心,把它塞进了邢弋怀里。

  “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邢弋就这么看着姜桃犯傻,抿住嘴唇憋着笑。

  好一会儿,他才伸出食指,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

  “笨蛋,我问过老师了,你擤鼻涕的时候太用力,冲破毛细血管了。”

  “啊!那你把墩墩还我。”

  姜桃擦干眼泪,一把夺回自己的宝贝,一溜烟儿跑开。

  小短腿倒腾的那么快,也不知是害怕邢弋和她抢墩墩,还是自尊心作祟,觉得丢脸。

  【作者有话说】本文中歌词片段,出自林夕作词、陈光荣作曲、郑伊健演唱的歌曲《虫儿飞》。仅为行文需要引用,著作权归原作者所有。

  第62章 桂花树下的约定

  听完这段回忆, 陈燃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即便十七年没有联系,邢弋还能这么长情地喜欢姜桃了。

  她哪是普通朋友啊, 完全就是天使才对。

  他终于彻底理解了邢弋如此坚定地认准姜桃一人的理由。

  没有人会轻易忘记身处黑暗时, 仍与自己相依为命,不离不弃, 一直陪着自己的人吧。

  对于邢弋的这段童年经历,陈燃羡慕,但更多的是心疼。

  他羡慕他在少年时就能拥有一生交好、始终如一的友情, 却也替他难过,竟然有着一段这样不堪回首的经历。

  陈燃想到, 自己有父母的支持、家庭的托举,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过是和他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甚至还远不如他优秀。

  他想不到, 邢弋究竟要多努力, 才能完完全全地靠自己获得今天拥有的一切。

  邢弋注意到了陈燃看向自己时眼里的震惊、不忍、怜悯……

  他早就猜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再次提起童年, 邢弋的眼中反倒不曾显得悲伤。

  于他而言,那段往事固然不幸, 但因为有了姜桃的陪伴, 灰暗的记忆里又重新出现了色彩。

  可这样幸福的日子, 并不长久。

  两人9岁那年,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福利院门口。

  一对知书达理、举止娴雅的中年夫妻走了进来。

  邢弋无意中偷听到了他们和老师的谈话。

  “我们俩工作都忙,平时没什么时间照顾小孩,所以想领养一个年纪稍大些的,最好是已经上了小学、生活可以自理的。”

  要知道,这对于邢弋和姜桃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讲,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来的这对夫妻,男的叫马守诚,是当地一家房地产公司的高管,女的叫曾玲,是一所高级中学的教师。

  福利院老师们了解了他们的来意,很快带着他们到了活动区。

  “大一点的孩子们基本都在这儿了。”小崔老师边走边介绍。

  曾玲点点头,眼神已经飘向孩子们。

  “你们可以先和孩子们聊一聊,他们都知道今天有叔叔阿姨过来,心里有数的。”

  几个小孩的目光零零散散看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不似想象中的热情,没有谁扑上来,也没有谁刻意表现。

  眼前的寂静看了叫人心里难过,曾玲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们应该是什么样的,闹腾、话多、好动。

  可是这里的孩子们好像都过早地学会了懂事,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

  曾玲一眼就看中了站在后排的邢弋。

  那时的邢弋身形偏瘦,年纪虽小,但脸型已经有了棱角,眼神坚毅,温柔地看向某处。

  邢弋当然注意到了马守诚和曾玲的目光。

  或许,这是他此生最后一次拥有父母家人的机会。

  可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姜桃。

  两年前,福利院有个小女孩儿被领养走。

  姜桃抱着膝盖缩在墙角,肩膀一颤一颤,哭得伤心。

  他蹲在她对面,轻轻拍着她肩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离开这里,就有家了,是吗?离开这里,就会有疼爱我的爸爸妈妈了,对吗?”

  女孩儿的声音听着让他心碎,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当曾玲面带笑意走到邢弋面前,弯腰问他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的时候。

  一向乖巧稳重的邢弋,却突然一把推倒旁边的男生,抢过他手里吃剩的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自己嘴里。

  像头饿狼,像个疯子……

  “阿姨,你家有好多好吃的吗?我能每天都打电脑游戏吗?我以后可以不上学吗?零花钱有多少?”

  邢弋的一番操作吓傻了众人,不只是曾玲,福利院的老师和姜桃,也都愣怔在原地。

  “你这是怎么了?”姜桃蹙起眉头,用手背轻轻拍了下他。

  邢弋不理她。

  姜桃也不恼,她虽然不知道邢弋为什么这样反常,但她知道,他一定不是故意的。

  他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

  邢弋如此吓人的举动,成功让曾玲当时就断了带他回家的念头。

  看来看去,姜桃倒是也符合她的要求。

  姜桃眼里没有孤儿的怯懦,自信大方可爱,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像个洋娃娃。

  “怎么早没注意到她呢?”

  曾玲蹲到姜桃面前,语气缓和温柔:“小姑娘,能不能告诉阿姨,你叫什么名字?”

  “姜桃。”

  “真好听,阿姨叫你小桃可以吗?”曾玲的声音温婉亲切,像妈妈。

  虽然福利院的老师在和姜桃t?说话时也是轻声细语的,但是这种感觉就是不一样,姜桃很喜欢曾玲。

  “嗯。”姜桃点点头,笑容灿烂,曾玲看了也欢喜。

  “姜桃这孩子聪明,成绩很好,性格也开朗。”小崔老师站在旁边补充。

  曾玲笑着点头。

  姜桃给她讲了很多学校的趣事,马守诚就站在两人身后,一脸慈爱地看着。

  这一幕,倒真有点一家三口的温馨模样。

  邢弋寸步不离姜桃,眼神不停扫视着马守诚和曾玲。

  起码目前看来,两人文质彬彬,温文尔雅,是个靠谱且能托付的对象。

  而且,姜桃好像也很喜欢他们。

  这样,姜桃以后被领养,他就不用担心她会过得不幸福了。

  虽然福利院里有很多朋友,有姜桃喜欢的老师,但这里毕竟不是家。

  邢弋知道,她想要的,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家,属于自己的爸爸妈妈,和只属于自己的,没有别人分享的爱。

  邢弋脑子里想了很多,突然意识到自己要和姜桃分开,他忍住眼泪,默默离开。

  他不能自私地留她在身边,作为朋友、亲人,他应该支持她去追求想要的生活。

  姜桃很享受“爸爸妈妈”围在自己身边的感觉,马守诚的慈祥,曾玲的温柔,都让她贪恋。

  现在发生的一切,对于从来没有体会过父爱母爱的姜桃来说,像是一场梦,一场好像随时会醒来,怎么都抓不住的梦境。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

  曾玲一下子慌了神,急急忙忙从包里找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这一擦,姜桃哭得更凶了。

  福利院老师看着姜桃终于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也不免伤感,侧过身用袖口擦拭眼泪。

  曾玲摸摸小姜桃的脑袋,轻声细语地问她:“小桃,那你愿意和叔叔阿姨回家吗?以后叔叔阿姨就是你的爸爸妈妈了,我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本以为姜桃会一口答应,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刻,小姑娘反而犹豫了。

  她猛地回头,这才发现那个站在自己的身后邢弋,突然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她心里猛地一沉,那句“我愿意”怎么也说不出口。

  沉浸在幸福幻梦里的姜桃,突然想明白了有父母的代价是什么——是失去邢弋。

  她突然起身,抽出被曾玲紧握的小手,礼貌地询问:“阿姨,刚才的那个男孩儿,您不带他走吗?他平时不这样的,他叫邢弋,成绩特别好,也特别聪明,一直很乖很懂事的,他刚才都是在瞎说的……”

  姜桃急着解释,可没等她说完,曾玲和马守诚对视一眼,然后摇摇头。

  “不,叔叔阿姨只想带你回家,你愿意吗?”

  姜桃安静了很久没说话,没人知道当时的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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