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面觉得自己伤了他,一面又觉得就是不适应,她不想因那点歉疚而强行接受。他帮过她,她想还给他,但他想要的,她发现自己给不了。
电脑的蓝光像针,刺眼。冬旭闭了闭酸涩的眼,又滴了眼药水,眺望远处。
品牌部不远,是给人抽烟、松神的阳台。
又是他。
冬旭已经很多次看到陆泊来这儿了,有时抽烟,有时只是默默看向远方。
有一次,看到一个胆大的女同事吴欣找他借火,隔着一定距离,一个红衣,一个黑衣。两人手臂支在栏杆一起抽烟,颇有经典港剧里颓丧又风情的电影感。
但也偶尔,他会突然转身,目光好似向她瞟来。
那目光,她看不懂。
她要看懂了,就不会只是待在工位不动。
陆泊站在阳台,余光往她那儿去。
面上平静,内心着火。
他不去自己办公室的阳台,偏偏来这儿,为的什么,某人是一点不去分析。她要过来一步,那他就勉勉强强过去十几步。可她一步都不肯。
他掏出了烟,叼一支在嘴中。
吴欣第二次走了过来:“陆哥,想借个火。”
陆泊打量了一眼,将烟取下:“上次把打火机送你了。”
吴欣有点撒娇:“抱歉啊,不小心弄丢了。”
他垂下眼,静了一会儿。
陆泊:“其实,我家里有个孩子。”
吴欣怔了:“…真的?”
“最近准备结婚了。”
吴欣立马懂了,退后着:“陆哥,我去工作了。”
慢慢的,陆泊又看向冬旭,却只看到她埋头工作的认真样,心无旁骛。
好极了,公司的好员工。他磨牙。
*
到了第三天。
冬旭注意到何雨泽在与市场部一个女同事走近。
或许他在激她,又或是维持一种自尊。在说你不看我,那我就跟别人走了。又或是在说我才没对你认真。
但她身心都轻了不少,没有不满什么,甚至希望他们赶紧好上。
她也并没发现,在她擦肩而过时,何雨泽会转头,双眼沉沉盯在她后背上。
*
冬旭的心事,一波渐平,另一波才能起来。
以为对他们可以平静以待。但错了,她无法忽略,也无法忘记。来首都,或许有一个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原因。
——他们怎么样了?她想见一见。
她才意识到,重逢后的感情是一捧放久了的干草,看上去枯糙黯淡,却随时可以引燃。
但都变了。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们对她这样陌生客气,对她若即若离,连朋友都不是了,只能对别人说不认识。
那天下了班,冬旭一个人去到公司附近的小龙虾摊,点了一斤,夏天的冰啤酒从胃里滑下。
然后,晕晕沉沉。
等稍微清醒时,却发现是在一个男人的背上,宽大温热,他后脖的气味迷着她。
她喜欢香味,而他们身上总是保持干净清香。
“醒了?”
旁边还有一个男的声音。
长街空旷而安静,她醉醺醺看去,好像她认识。
陆泊吗?
背着她的程锦皱眉:“一个人怎么喝那么多?要是我没来怎么办?”
她一下打了个酒嗝,没有说出话。
陆泊:“我猜,为了那男的。”
程锦:“何雨泽?”
陆泊:“嗯。他看上了公司里另一个女的。”
马路一辆车呼啸而过,两个男人都陷进了一小节的沉默。
冬旭听到了一些声音,她虚着眼,酒意钝化大脑,使她像个孩子般无意识地重复着他们说的话。
“何雨泽…何雨泽…女的…”
两人都听见了。
*
程锦胸腔里发出一声笑。
目光没有一点笑意:“为了别人?”
陆泊盯着她的侧脸:“为了别人。”
第46章 46
46
*
别人——这两字,好像突然就将两人赶到了同一战线上。
双方不经对视,一瞬间,又默契地撇开眼。
三人走在江边上,微风徐徐。
酒精继续攻袭,冬旭觉得自己的脸好烫,但他的后脖微凉。
她将脸贴上:“好舒服。”
又蹭了蹭:“滑滑的。”
这弄得程锦喉咙微涩。
还没贴多久,陆泊猛地拽起她后领,见不得她这样亲近程锦。
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冬旭却感觉胃部一抽,有种恶心一股子涌上了喉。
接着,她吐了。
程锦难免遭殃,身体流出难闻的异味,他一下愣在了原地,冬旭还两手耷在他肩上,无知的哼哼唧唧。
陆泊显然也愣了会儿,才说:“…我公寓在附近。”
*
十几分钟的路程,一路上无视旁人的打量,程锦背着她,脚步生风,一边还要敷衍着背上的醉鬼。
冬旭:“看,有人在亲嘴。”
程锦没看:“嗯嗯。”
冬旭眼睛向上着,晕乎乎地说:“记得吗?小学,我们仨也这样。”
他们仨小学就亲嘴了?
程锦犹豫:“有吗…”
陆泊微惊:“有吗?小学?”
冬旭闭着眼:“有啊。有次小学放学,我们仨蹲在马路边上,捧着脸,看别人亲嘴看了好久。”
陆泊看向程锦:“忍一下,还有几分钟就到了。”
三人终于到家。
呕吐物主集中在衣服,程锦便冲个五分钟战斗澡,换上陆泊给的新衣。
沙发上的人,时而瘫成泥,身子一滑,再瘫流到地板上,时而跳若僵尸,跳到落地空调前,双臂抱住,死死不放。
两人互看了一眼,用眼神交流:要给她换衣服吗?谁换?
再看向她,都不敢妄动。
一会儿后,程锦才上前拉她:“你醉了。”
酒意可以将情绪顶到饱满状。冬旭瘪着嘴,平时情绪不大的人,这时要哭不哭的:“我醉了,我知道我醉了。但我是清醒的。”
陆泊忍不住了,走上前。
“清醒?”
她不由看向他,歪头虚眼。
静了一会儿,他低声问:“那你男朋友是谁?”
冬旭松开了手臂,向他们走近,一左一右的,忽然牵起了他们各自的左右手。
她什么意思?
看着她没头脑的动作,两人的心都猛颤了,悬生出一发紧张。
冬旭将两人的手并排在一起,一下的,脸就埋进了他们的手心,然后开嚎。
“爸,妈,我好想你们,呜呜,我想家,但是我要挣钱,挣好多好多钱…”
只有她的声音回绕了。
他们缄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拍着她背,安抚她恢复平静。
也是这时,冬旭鼻翼翕动,嗅到了他们的味道,手心都有凉爽的清香,香型唤人宁静。
再打开衣服,闻闻自己——好臭。
*
原本,是想放她自己去洗澡。
陆泊熟悉这儿的超市,出门给她去买贴身用品。
程锦看她歪歪倒倒进了卫生间,问了几遍没事吧,她都说能行。
他才转身去了阳台,刚走到。
不一会儿,人摔到瓷砖上的声音可不轻。
他赶紧回身,小跑去看,就见她坐在地板上,手里握着手机。
看向他时,就一脸委屈涌上:“疼。”
程锦眼尖,目光如抓手,一眼精见手机屏上“何雨泽”的来电显示。
见没什么大碍,他扶她起来:“手机给我。”
声音清清冷冷,强硬、不容置疑。
她迷糊地交出去,他便直接挂掉,放在洗漱台上的置物架上。
看她东倒西歪那样,走几步就腿软。“明早再洗。”程锦拨了拨她的头发。
醉酒的人,顽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冬旭又哭着脸,抱住马桶不走:“不行,臭,我好臭,我不能这么臭,我要洗澡我要洗澡。”
怎么都拗不过,程锦也不由冒出一句男人用俗了的宠溺和无奈:行,小祖宗。
“张嘴,啊。”
“啊。”
唰唰唰。
“力气合适吗?”
点头:“啊火啊灰…火灰…”
“好了,喝水,涮一下,然后吐了。”
“咕咕咕咕咕咕,噗,呸呸,呸。”
“我看看。张嘴,啊。”
“啊。”
“嗯,刷干净了。去浴缸那儿吧。”
*
狭小的空间,昏黄的灯线,响起窸窸窣窣衣服剥落声,危险、诱惑又微妙的气氛缓缓张开。
穿戴整齐的他坐进满水的浴缸,双腿平放,正经八板。
从始至终,程锦都持着平静与慈爱,没有一点欲望。
他招手:“进来。”
冬旭摇摇晃晃地进,魂是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