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锦毕业后应该会去国外吧,或者保送。
陆泊倒不清楚。
冬旭想过毕业后他们各自的方向,但想得更多的是会不会因为时间和空间、因为越来越清晰的身份和地位、因为各自的家庭,哪一天,他们将从最好的朋友变成只能互相客套的旧同学。
“小木头。”
又有人在她身后说话,但她心里猛地一跳,很汹涌地一下。
冬旭忙转过身:“你不是去排练了吗?”
程锦:“结束了。“
冬旭:“这么快?“
程锦只练了一遍,便说家里有门禁先走了。刚出校门便看见站在荣誉墙下的她。
他拿过她的书包背在肩上。“我送你回去吧。”
冬旭没有动步子。
程锦:“怎么了?“
*
“我自己回去吧。”
冬旭也觉得自己也别太靠程锦了,她需要独立。
程锦站直了身,目光变得深沉。
他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第14章 14
14
*
“不想和我一起走?”他不温不淡地问。
冬旭一愣。
听上去他像有点生气,但他从不是个会发坏脾气的人,令她无法猜中他的情绪。
夏夜静谧,校门口的热气倦人,催促着学生们几乎走光。风也较大。地面上,树叶们打旋飞走。
冬旭望着他,他的夏季校服灌着风,清瘦的上身若隐若现。
他背着两个书包,一个双肩背,一个单肩,站姿慵懒又有风度。偶尔,身后会走过零星几个学生佝偻的疲惫背影,将他衬得更瞩目了。
冬旭终于开口了:“不是的。”
程锦:“为什么?”
冬旭:“你家有门禁,送我再回家,太晚了。”
他们陷入了一段诡异的静默。冬旭不好直接就走,只好低头看地,踩上一片叶子时,他的声音突然从上方响起。
“最近没被蚊子咬了?”
她僵了下,抬起头:“…没有了。”
静了小会儿,他又问:“陆泊怎么没和你一起走?”
冬旭偏着头,看向了别处。
“你快回家吧,真的太晚了。”
说完,冬旭也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太好,像在不耐烦地赶人快走似的。
她的心脏快节奏地跳动,想说些什么来挽救。这时,她眼前一晃,程锦将她的书包还回了。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那我走了,路上小心。”
冬旭望着他,呆呆地接下了书包:“…路上小心。”
*
冬旭一个人走在街道上,书包沉甸甸的。
她感觉脑子里朦朦胧胧。有时总这样,想表达什么,却找不到对上号的字眼,于是思绪更混乱了。
只是看到他们一起排练后,心里像有一个小刀梗在那儿。
这种滋味,就像看到爸爸抱别的小孩儿一样。等抱自己时,就会赌气地不让他抱,躲着,避着,觉得他的怀抱不干净了。
赌气?
她不想跟程锦一起走,不是什么想独立,而是在赌气吗?
冬旭不由立马回过头去看他。
程锦已经走远了,背影都小小的,在黑夜中已快看不清。
他真的走了,已经不打算送她了。
会不会,明天他就不理她了?
冬旭调回了头,感觉书包更重了,一本一本如秤砣,拖得她步子越走越慢。
*
后来冬旭停在一家小卖铺前,打开冰柜,准备买块儿雪人雪糕。
她的手刚伸进去,有人突然用力扯了一下她的书包,她惊得睁大了眼,被扯得踉跄一步才稳住。
看向来人后,冬旭难以置信。
抠着书包带,茫然地问他:“你…怎么来了?”
程锦俯低了眼:“别问。”
他又扯了下她的书包。
冬旭:“可是…雪糕…“
程锦只是沉默地看了她一眼,温柔又渗人,冬旭就乖乖地回到了他肩侧。这下迟钝如她,也明显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不过,走在他身旁,他有让周围越来越安静、只能听见他一个人脚步声的魔力。
看着他的眉眼,好神奇,她的小情绪就这样消失了。
*
这次送她到楼下,程锦摸了摸她的头,便走了,她连“再见”都没好好说。
走到家门口,冬旭刚想开锁,却收到陆泊的信息。
「天台,上来。」
「不来,别后悔。」
天台上也热,能闻到烧烫后的泥土味,斑驳的墙依然旧得存有岁月感。
“别后悔”这三字的确威慑十足。冬旭望着,挺想上去挠墙边那个背影,只有她知道他的腰最怕痒。
但她止在与他五步外,把手放在另一只手上。
冬旭:“什么事?”
陆泊听着话转身,脸色冷漠。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冬旭:“没事我回去了。”
“天气不错。”他说。
冬旭沉默了。
“你衣服也挺好看...”他越说越小声。
冬旭懵懵的,看了看自己,说:“我穿的是校服。”
陆泊挠了挠后脑,冷漠裂开了,双眼闪现着无措。
今天他的情绪非常混乱矛盾,他一边想自己对她是不是做太过了?一边想本来过去也都是他去求和的。所以说都主动了这么多次,再多一次又怎么了?
然而,什么叫她还钱的时候才会找他,意思是他要是没钱就对她没用咯?可是自己本来用借钱那事儿欺负了她,还说让她别来找他的气话,她生气也是应该的,那自己先服软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吧,他要是这次又主动了,万一纵容得她每次闹矛盾都让他先低头怎么办?
陆泊偷瞥了冬旭一眼,恍然间,只觉得咬牙切齿地认命。
行了,低就低吧,都低了十多年了还在意这一次吗?到时她真不理你了,跟程锦跑了,你心里舍得吗?你不会真打算偷偷摸摸看他俩过一辈子吧?
喧嚣的夜里,陆泊向她走近,耷下了头。
他看着她:“今天,在书上看到东欧剧变,苏联解体。”
冬旭:“什么?”
“冷战结束。”
陆泊:“我们不闹了。”
听上去,他的声音微微撒娇。
她慢慢地问:“要是我没来,你想让我后悔什么?”
“...以后,你只能自己去搬板凳,后悔没我帮你拿柜子上的东西。”
“就这样?”
“...嗯。”
听完,冬旭就拿起他的手臂咬下去。
她越给他留印子,他越过瘾。
陆泊说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太没有界限。
冬旭的脸一下发红。
*
不过回来就好,回到正常就好。
别人的幸福可能是事事如意,而她是习惯将心烦的往事抹去。以致所有大怒大悲大痛都化作一句没事,还好。
第15章 15
15
*
冬旭的日子恢复了喧闹。
一放学,隔老远,陆泊便对她喊“等我”,用力的声音不懂收敛。
课间,黄昏浇下,她趴在栏杆看夕阳,转头就能看到陆泊和他兄弟们嬉闹。熙攘的人群中,他对她翘起嘴角。
“冬旭,给,酱肉包。”
“冬旭,语文课好无聊。”
“冬旭,陪我走走。”
一下课,他总来找她,似乎把精力都集中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冬旭”这两字像两颗核桃,在他嘴里旋转、揉搓,盘玩得似要包浆、变色。
*
程涛:“我草,你认真的?”
陆泊:“再说话我把你鸡儿剁了。”
程涛也没想到,一向课上睡觉,课下活跃,还逃课抽烟的陆泊居然在认真看书做题了。
程涛:“你是不是哪次打架打傻了?”
陆泊冷冷地瞪了他一眼。
从此,陆泊总是找冬旭问题,有次听她说这方法是程锦教的,他心里既不爽又高兴。
“他教的?”
“怎么了?”
“没。”
等哪天逮住时机了,他走去程锦座位旁,一个能听见的范围中,跟程涛聊天。
陆泊:“冬旭经常给我讲题。别人教完她,她马上就来教我了。”
程涛:“前人栽树,后人乘凉?”
程涛:“她这么在意你啊?”
陆泊:“哪有啊,乱说。”
程锦面无表情,他慢慢地起身,去倒水。
*
周考测验结束,程锦被叫去办公室。
数学老师厉着脸,问他怎么有道简单的大题没做。这种反常很引起关注。
“抱歉,老师。”
程锦随便编个理由混过去了。
放学后,程锦缓行在城区一条没人的老道上。
无限的夜,没有路灯。两旁无人问津的榕树吸着城市噪音,热浪一股,刺人喉咙。他嘴皮上的血味漫开了,满嘴都是,月光下,幽暗的树影一次又一次划过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