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初晨与芍药交换了一个眼色。
芍药会意,先不动声色地走到窗前扫了一眼院中动静,再回到灶边,将那口大锅取下,把里面填着的干柴一一搬开。
锅底露出一块石板,边缘与砖缝嵌得严丝合缝,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地砖。芍药用指尖勾住石板边缘,轻轻一提,那石板便无声地掀开了。
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一架窄梯直通下方。
水初晨提着裙摆踩上梯子,芍药待她下去后,又将石板合拢,把干柴重新堆了上去。
洞底并不暗。一盏小小的油灯搁在木桌上,昏黄的光拢成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圆,将四壁的土色镀上一层暖融融的昏黄。
明山月就站在梯子旁边,一袭玄色劲装,身上还带着初秋山间微潮的草木气息。
他看见水初晨下来,眉眼便弯了,那笑意从唇角蔓延开,明朗灿烂,像是初夏的阳光,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都不约而同地有些不好意思。这还是他们头一回单独待在这样的地方——封闭、安静,连彼此的呼吸都听得格外清晰。
烛光落在水初晨脸上,将她平日那些清冷的棱角都融化了,像一朵开在烛光里的花。
明山月目光灼灼地望着她,外人都说她冷、说她冰……
可她哪里冷了?哪里冰了?分明如春日暖阳,如三月和风。
她的好,只有他看得见。
两个人怔怔对望了一会儿,又都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还是水初晨先开口,清脆的声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好听,只是内容稀疏平常。
“看你的信,好像很喜欢豹卫营的生活?”
明山月笑着点头,眼角眉梢都带着舒展的欢喜,“是,我更喜欢真正的军营,没有那么多弯弯绕,有话直说,大口喝酒,还能带兵上阵。就是……”
他垂了垂眼,声音轻了下去,“日日想你。”
他说完,那只一直垂在身侧的大手,终于鼓足了勇气,轻轻握住了她的小手。
她的手冰冰凉凉,细长柔软,被他攥在掌心里,像握住了一块温凉的玉。
他的心跳声在这安静的洞穴里格外明显,连耳根都红透了。
水初晨却忽然想起上官如玉的话,说他无趣、闷、不懂风花雪月……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他哪里无趣,哪里闷了?
地洞里烛火轻轻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拢在一处,像一幅还未干透的画。
水初晨活了两世,比他从容许多。她没有躲,也没有把手抽回去,只迎着他的目光莞尔一笑。
轻声道,“我也想你,想得紧。”
这话像一剂定心丸,明山月那点拘谨便散了几分,又往前靠了半步,将她轻轻拥进怀里。两个人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合在一处,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心跳。
相拥了约莫半刻钟,水初晨的心才慢慢平静下来,想起今日另有正事。
她抬起头,往四下里望了望,轻轻推了明山月一下,“上官驸马呢?”
明山月松开她,低声笑道,“我想先跟你说说话,大舅过会子再来。你为何急着见他?”
父亲安排他和大舅一起来见晨晨,说是太子的意思。
他们都不知是什么事。
陈清蕤还活着的秘密,上官云起是知道的,因此也知道这个地洞的存在。
二人坐去桌边,水初晨将三皇子的病情、与明长立有些许相似,以及对薛太后和薛家的怀疑有保留地说了。
她只说了摸到的那丝熟悉的寒意,身体里有这种寒意的人不会长寿,而没说奶娃娃的哭声及说的那句话。
明山月脸上的笑意一下敛去,眉头微微蹙起。他已经听说三皇子不举,却没想到背后竟是这样的原委。
“这的确像他们的手笔。我就说么,薛太后怎么可能那么推举三皇子,却原来早把人给废了。可怎么,会与我三叔的‘病’相似?”
水初晨道,“上官驸马曾提及我大姑的师叔在交趾,而玛依拉又说她的师父在交趾,那二人不敢说是同一人,也一定有关系。我想请上官驸马再去一趟无情谷,看能不能问出点什么。”
第290章 水珍珠
水初晨赶紧起身,带着王婶赶往东宫。这几日本就是太子妃的产期,不仅几位女医一直守在东宫,水初晨也早把王婶接进安仁宫住着,以备不时之需。
直到次日下晌未时,太子妃才侧切诞下一个女婴。
水初晨虽未亲自接生,却始终守在门外,寸步不离。听到那一声清亮的啼哭,她立刻进了产房。
孩子很健康,过秤足有六斤八两。女医将她洗净包好,水初晨接过来抱在怀里——小家伙眉眼端秀,竟有几分像孝贤皇后,也就是像她自己。
太子妃听说是个女儿,脸上掩不住地露出失望。不仅因为太子如今急需一个儿子来稳固储位,她更怕良娣、良缓先她一步生下男孩。
水初晨将孩子的脸轻轻挨到太子妃颊边,轻声笑道:“先生女,后生男,皇嫂还年轻着。瞧瞧,这孩子长得像我,都说我长得像母后,皇兄见了定会喜欢。”
太子妃偏过头看了一眼,眉眼之间倒真是像,她眼里溢出欢喜之情,“的确像小姑。娘的好闺女,你是有福的。”
看到闺女的这一刻,她是真心喜欢这个孩子了——不是她像谁,而是她是自己的闺女。
太子初时也有些失落,可抱着那个眉眼温软的小东西,看着像母后、又像妹妹的小模样,竟也不由自主地喜欢起来,笨拙地抱了好一会儿才肯放下。
消息传到太极殿时,建章帝正倚在案前批折子。
他面上不显,心里却是有些失望的。虽然他已有长孙,但那孩子体弱,又带着薛家的血脉。他虽不算多待见太子,却始终盼着他能生下一个康健的男孩。
竟然生了姑娘。那个水衡,无论做什么事都做不到他的心坎上。
建章帝只鼻子“嗯”了一声,没做任何表示。
当晚,水初晨特意来太极殿请安,端了一盅她亲手炖的十补汤。
建章帝极受用长女这份心意,当着她的面喝了,又留她一同用晚膳。
席间水初晨提起那孩子五官端秀,极像自己。建章帝手中的筷子顿了一顿,目光微微亮了几分。
像永安,不就是像晥儿吗?
他随即放下筷子,当即拟旨:赐名水珍珠,又赏了一整车的好东西。
洗三那日,建章帝不仅亲临东宫,还亲手接过襁褓中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那张粉嫩的小脸,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轻声道,“小珍珠像孝贤皇后,也像永安。朕抱着你,就像抱着襁褓里的永安一样……”
片刻后,又笑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柔软,“怀中有可抱,何必是麟儿?朕要看着小珍珠长大,就如看着永安长大一般。”
这话说得温温软软的,像春风拂过水面。
太子听了,竟感动得当场落下泪来。
水初晨见太子哥哥都这般投入,也适时地吸了吸鼻子,眼圈泛红,拉着他的袖子轻轻唤了一声:“父皇。”
建章帝抬眼看她,目光里满是慈爱,“若皇父当年不曾将永安遗失,你也是这般被朕抱在怀里的。唉,朕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后。”
此时他的话,是真心的。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小小的襁褓,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小珍珠的脸颊。孩子像是不耐烦了,皱起小脸,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声细弱的哼唧。
水初晨轻声提醒道,“定是小珍珠饿了,该喂奶了。”
建章帝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孩子交还给乳娘,目光却还追着那道小小的身影,直到她消失在帘后。
这个场面,像一阵裹着花粉的东风,不过小半天便吹遍了皇宫的每一道宫墙,又过一日,更是传遍了京城内外。
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人们纷纷交口赞誉,“皇上,重情啊!”
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位天子情深义重的钦服。
薛太后听说后,胸口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一口老血,好容易才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盼着水衡生闺女,没成想真生了闺女,照样得尽圣宠。
赵王却是真的吐了一口血,太医院去了大半御医到赵王府诊病。
水初晨虽觉得渣爹这出戏唱得有些过了,可这桩事落在太子头上,终究是好事。
皇上如今嘴上最常挂着的两个人,一个是永安,一个是小珍珠,隔三差五还要提一两句孝贤皇后,说起她们时眼底都泛着一层柔软的薄光,连带着对太子的苛责也少了几分。
水初晨也是极喜欢那个孩子,以看小侄女的名义往东宫跑得更勤了。
小珍珠满月后,太子画了一幅她的画像,趁四下无人时悄悄递给她。
“你想法子交给明府,带去西庆,让母亲看看她的孙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