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贵妃站在寝殿门外,门内沉寂如深潭。
她轻声说道,“娘知道,你听得到娘的声音。”
声音又从低到高,透着冷意,“行儿,你是天家骨血,生来便承万人仰望。若连你自己都先弃了这份骨气,便是天下名医齐聚,也医不好你心里的病。”
门内依然寂静无音。
柳贵妃的声音又轻柔起来,“娘亲今日不是以贵妃之尊来训你,是以一个生养你十六年的母亲之心来劝你。”
“你三岁高热不退,娘守了你三天三夜;你七岁习骑射坠马,是娘亲手给你擦药;你十二岁首次随驾围猎,猎回那头鹿时,你回头冲娘笑的模样,娘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十六年来,你每一场病、每一次委屈,娘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你若觉得苦,娘替你受一半。你若觉得难,娘陪你熬过去!”
她不是自称“母妃”,而是“娘”。
第281章 暂时不治
廊外树叶沙沙作响。
柳贵妃仰起头,把眼眶里将溢未溢的泪意逼回去,复又端出那份从容。
“御医并未完全说治不好,你还这么年轻。再说,那永安公主被民间尊称为神医,她的本事不光是治妇科和幼科,她还能治其它病。
“王图那么丑的脸都被她治好了,开了肚皮还能让人活下来。今日娘就去求她……不,娘去求你父皇,由皇上出面,永安定能相帮。”
屋里静了片刻,门内传来三皇子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怯意,“万一……大皇姐也治不好呢?”
柳贵妃贴在门板上的额微微抬了抬,话锋一转,声音铿锵有力。
“永安治不好,就遍请天下名医。天下名医也治不好——你还有手,有口,有心,有这满腹经纶。你可以当个闲散王爷,世事不问。也可以寄情山水,做个闲云野鹤。哪怕斗鸡斗鸭斗蛐蛐,也没人敢说你半个不字。”
柳贵妃顿了顿,声音又松下来,像略过耳畔的和风,“多少平民百姓,比帝王将相活得开心,活得长久。行儿,莫让娘伤心。你开门,哪怕只是喝一口粥,娘便安心了。”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梗咽。
柳贵妃闭上眼,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她知道,她的儿子听进去了。
小门缓缓打开。
柳贵妃跨过门槛。
小师子在后面高兴地喊了一声,“奴才去端饭来。”。
脚步轻快地跑远了。
三皇子站在门后,眼睛通红,白净的唇边已冒出些许淡黑色的绒毛,衣裳皱巴巴的,像是穿着它睡了好几个晚上。
柳贵妃走过去,将他搂进怀里,没有多余的话,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行儿,娘只有你。这辈子,娘只为你活。再难的路,娘陪你一起走。”
三皇子的肩膀颤了一下,终于忍不住,把脸埋进母亲肩头,低低哭出了声,“娘……”
柳贵妃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拍一个很多年前那个高烧不退的孩子。
片刻后,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连礼都来不及行全,压低嗓子急声道,“贵妃娘娘,三殿下,太后娘娘来了!”
柳贵妃与三皇子对视一眼,赶忙起身。
柳贵妃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残泪,又替三皇子整了整衣领,低声叮嘱了一句,“万莫失态。”
难堪和痛苦留给自己,决不能让他们母子以外的人,看他们的笑话!
二人快步迎了出去。
太后已经穿过前院,走在庑廊上。她步子比平日里快了许多,扶她的夏嬷嬷亦步亦趋地,不时劝着,“娘娘慢些,仔细脚下,小心跌着。”
太后却像是没听见,目光越过廊柱,直直望向正殿门口那道清瘦的身影。
三皇子看见太后的那一刻,原本压住的情绪忽然又涌了上来。他小跑了几步,在廊下跪倒,声音里带着几分沙哑和湿意。
“皇祖母,孙儿惶恐,怎敢劳您亲自来看孙儿。”
薛太后在他面前停住,弯腰一把将他搂进怀里,那力道几乎像要把什么重要的事物嵌进自己怀里。
她嘴唇微微发抖,声音也颤着,“祖母的乖孙孙……祖母怕你,怕你……”
她的余光扫过周围侍立的宫人,把那半截话生生咽了下去,改口道,“祖母一直觉得,你是最稳妥的孩子,再难的事,你也能扛过去。你想想几十年前,太宗和圣贤皇后打天下的时候,遇到过多少艰难险阻,最后不都一一跨过去了?”
柳贵妃也走近了,屈膝行了一礼,声音带了哽咽,“太后娘娘……”
她看到太后那双通红的眼眶和疲惫的倦容,忽然心头一软,那些平日里的隐隐猜忌、暗中较劲的念头,此刻都淡了下去。
薛太后转过脸看向柳贵妃,目光里有疼惜,也有一丝刻意端出来的严厉。
“你是行儿的母妃,你得给他做个榜样,立起来!大炎疆土辽阔,哀家就不信寻不出一个好大夫来。何况,咱们宫里如今不就住着一位神医么?”
三人进了正殿,门在身后合拢,祖孙三人关起门来,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
薛太后出来时,步子明显慢了许多,像是一整日的精气神都耗在了方才那番话里。她扶着三皇子的手,缓缓上了步辇。
步辇抬起,她侧过头,看着三皇子和柳贵妃的身影越来越小。
她闭上眼睛,微微叹了口气。
平心说,她也是真心喜欢这个孙子的。聪明,温和,孝顺,比水衡那个白眼狼强多了。再想到他活不过二十岁,心里更像被什么攥紧了一样生疼。
可是,当她想到薛家死的那些人,先帝却那般狠心,她的心又硬了起来……
当浓烈的火烧云铺满西边天际,水初晨才从幼妇医馆出来,登上回宫的马车。
车帘一放下,她便从怀里摸出那封短信,借着帘缝漏进来的暮光看了一遍。
信是明山月的。
最后一句是,“那人的病,暂时不治。”
水初晨把信折好,重新放进怀里。
“那人”当然指的三皇子。
宫里小道消息已经传出来,三皇子“不举”,被几乎所有御医诊断为“先天肾气不足”,也就是男子阳气衰竭、房事不兴。
水初晨充分相信御医的诊断,也知道他们治男科病的高超。
但她有“虎蝎”,以及她这一世的神针功力,她应该比他们更高超。
凭心而论,三皇子待她一向礼数周全,温文尔雅,至少面上从不曾对她与太子表露过半分敌意。
以医者之心,她不该袖手旁观。
可三皇子如今已被皇上和太后架到了台前,明明白白拿他来与太子抗衡。
在这局棋未落定之前,她若贸然出手,治好了他的“隐疾”,便等于替皇上递了一把磨好的刀。这不仅仅是医术的事,更是立场的事。
她也觉得,此时不是给他治病的时候。
今日,有位给三皇子诊病的御医来医馆坐诊,水初晨专门把他叫进屋里。
“金御医,三皇弟的那个病,这么多年为何才发现?”
金御医低声回道:“禀公主殿下,三殿下自幼身体康健,臣等看诊的次数本就不多,偶有风寒、食滞、外伤等症,也是几剂药便好。
“那时诊脉,脉象虽不算顶强,却也并无明显亏虚之象。况且殿下年少,未曾婚配,臣等从未往那方面想过。
“后来殿下年纪渐长,尺脉确实比幼时弱了些。可臣等想着,皇子日理万机,读书习武,劳累些也是常事,加上殿下从无不适之症,便只当是操劳所致,开了些补气的方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直到前些时日,太后娘娘传臣等去问话,说殿下似有难言之隐。臣等这才往那处细诊,尺脉果然沉弱无力,再一追问,才知殿下……竟是从未有过那方面的念头……”
马车在宫门前停稳,水初晨刚踩上脚踏,便见皇帝身边的李公公已候在门内,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见她下车,李公公忙迎上来,躬身道,“公主殿下可算回来了。陛下正等着您一起用晚膳呢。”
水初晨坐上辇车,往太极殿后殿而去。
第282章 同出一脉
建章帝已在餐桌前坐定,桌上摆了二十几样菜,菜品精致,碟碗精美。
他每次见这个长女,态度都和颜悦色,目光也比对旁人柔和几分。
“永安忙完了?医馆那边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跟父皇说。”
他指了指身旁的椅子,“过来坐。”
那把椅子离他很近,不像其他子女陪他用膳时,总是隔着一截规矩的距离。
这份亲近,不光有宠爱,也因为和长女坐得近些,连这闷热的初秋都似乎带了几分凉意。像是她周身自带一股清润,叫人没来由地舒泰几分。
水初晨曲膝浅笑,“谢父皇,您已替儿臣料理了许多事务,如今一切顺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