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自己,心里再膈应渣爹,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表面也与渣爹上演着父女和睦的大戏。
几天后,水初晨听说水娆福去她的公主府巡视了一番,水初晨也想去她的公主府看看。
她便去太后那里告假。
薛太后心里不愿意,知道她定会跟明府的人接触,却不好厚此薄彼,只得满口答应。
七月二十晨时末,水初晨带着几个心腹出宫,向在建的永安公主府而去。
终于来到那条熟悉的街道,没有越过那片大宅子,而是直接从大门进去。
因为永安公主要来,修缮的工匠今日休假一天。
大门内,明山月、明夫人、冯不疾正带着几个心腹等在那里。
明山月抱拳,明夫人曲膝,“见过公主殿下。”
水初晨给明夫人行了晚辈礼,“明夫人。”
又与明山月相视一笑。
冯不疾则很自然地上前牵着她的手。
几人步行着参观公主府。
哪怕没有修缮完,也看得出亭台错落,游廊曲折,花木扶疏,檐角翘起,处处透着皇家气度。比之明府的沉稳大气,更多了几分婉约秀雅。
来到湖边,波光粼粼,岸边绿柳拂风,还有不少海棠和桃树。
这个大公园,居然是自己的家。
水初晨心中欢喜,还是提了些自己的要求。
明山月极少看见水初晨如此明媚的笑,心里也欢畅。
冯不疾更喜欢,姐姐的家就是他的家。
参观完,已是晌午。
几人去了正堂晨煦堂,老两口和明国公已经等在那里了。
下人从明府拎了十几个食盒过来,摆上桌,分男女两桌吃了饭。
饭后,老太太拉着水初晨的手说了几句话,便与老国公、明国公夫妇离开。
冯不疾不想走,被老国公硬拉走了,“去明府,老夫要考教考教你的功课。”
等到所有下人都退下,明山月才轻声说道,“我二叔派人回来送信,陈婶如今很好。”
此前明长晴曾派亲兵送过一封信,信写得极隐晦,只说“已平安到达西庆”。
这次不同,是明长晴身边最信任的亲兵蔡二栓亲自回来送信,陈清蕤平日便由他和另外几名士卒轮流护卫。
这些人中,除了明长晴的护卫队长,其余人只知道陈婶是某位罪臣的家眷,因父亲对明将军有恩,才被明将军救下安置。
蔡二栓带回来的话,比信上详细得多。
众人都叫她陈婶,身边跟着一个三十几岁的洪姑姑、一个叫阿秋的丫头,日子过得简单而平静。
水初晨当然知道,洪姑姑就是红果,阿秋就是木槿。
陈婶被安置在西庆府郊外一处土墙小院内。几间瓦房,院墙砌得厚实,前院辟了花圃,后院留出一片菜地。
院门推开,便望见一片开阔的草地,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山村,一里多地,隐约可见屋顶的炊烟。
院后是一脉连绵的山影,近的墨绿,远的淡青。特别是日落时分,能把山顶染成金黄色。
院子左边不远处是一条浅浅的河,夏日水草丰茂,两岸青草连绵,竟也有些湿润的绿意。
只是这里风大,刮起来漫天黄沙。可风一停,天便蓝得透亮,白云像一朵一朵被手撕开的棉花,慢悠悠地浮在半空,低得几乎触手可及。
几只狼和阿玄也跟着陈婶到了这里。无事便钻进深山,几天不回来,偶尔会叼回一只野兔或山鸡。
陈婶极喜欢这个地方。每日清晨,她在院里弹琴,琴声顺着风飘向河岸,又顺着河水流走。午间翻几页书,靠着廊下,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山脊的轮廓。
薄暮时分便去河边走一走,踩着青草,看水缓缓流向远方。风从山谷吹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她走在里面,觉得这里的日子虽然粗朴,却比从前任何一处都踏实。
蔡二栓还说,她气色比刚去西庆时好了许多,明将军隔一旬便会去看望她。
说完,明山月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低声叮嘱道,“看完烧了。”
水初晨指尖微颤着撕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字迹秀逸端雅:
“娘的宝贝:
娘弹出了闺女哼唱的那首《秋水一味》,曲子好听,娘似弹过百遍千遍,每一个音都认得。
弹着弹着,娘怀里像是真的揽着一个小小的娃娃,软软的、暖暖的,眉心一点朱砂痣,冲娘咧开没牙的嘴,笑得真甜。
可就在那时,一股没来由的悲伤堵住了娘的心口,像潮水一下子涨上来,漫过所有念头。娘不知道怎么,就从高处跳了下去,丢下怀里那个小小的、需要亲娘呵护的闺女。
如今想来,那应当就是我们的前世了。我们前世便是母女,错不了。娘对不住你,先走了一步。
好在上天又把你还给了娘。这一世虽相聚太短,但娘心里有盼头,日子就不算太难捱。只要想到将来还有再见的一日,娘就多了几分好好活着的勇气。
闺女放心,娘在这里一切都好。
这儿风大,沙也大,比不上京城热闹繁华,可院前有一条小河,夏日的水清得很,河岸上长满了草,绿得让人心里欢喜。
也没人认得我,娘想弹琴就弹琴,想穿什么衣裳便穿什么,也可以素着脸在河边走一走,不必再躲谁的目光。这些自在,是从前想都想不到的。
娘天天吃闺女制的荣养丸,再加上心情好,沉疴好了许多,连人都胖了一些。娘一定能多活几年,活到再见闺女、儿子的时日。
闺女的生辰快到了,十七年来,娘竟没给你过一个生辰,心里很是愧疚。本来绣了张帕子想带给你,可你二叔不同意。
那么,只能让这封信捎上河边吹来的风和青草的气息,当作娘给你的生辰礼了。
还有你兄长,娘也时时惦记。他肩上担子重,你多替他分分忧,但也不要太累着自己。娘知道你能干,可也要爱惜自己的身子。
你明二叔隔些日子就让人送米面菜蔬来,还捎了几株花苗,娘种在几个花盆里,如今已扎了根,长得很精神。
你二叔说那花叫三角梅,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等到来年,枝头就会挂满花。等到几年后,便是一片花海。
听说你和山月定了亲,娘高兴得整夜没合眼。山月是个好孩子,明家长辈也极好。你嫁过去,会过得好的。
你能过得好,比什么都让娘心安。
不必挂念娘。等到将来我们再聚的那一日,娘亲眼看一看孙子和外孙,看他们绕着院里的花树跑。
娘会好好活着,等到那一日。
爱你的娘”
第279章 月圆之夜
当水初晨看到那句“我们前世一定是母女”时,潸然泪下。
她赶紧用手背去擦,可那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也止不住。
妈妈真的记起了前世。
那些散落在梦境里的碎片,妈妈竟然跨越了生死和时空,将它们拚凑在了一起。那些她以为只有自己才触碰过的画面,妈妈竟然也看见了。
多了一个人生,果然能让人看开许多东西,怪不得妈妈比原来更乐观豁达了。
而且,连信都写得这么具有现代感。
水初晨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她为妈妈因记起前世而多了一层活下去的底气而欣慰,也对信里描绘的那幅塞外风光生出许多向往。
她觉得,妈妈在那里虽然苦了一点,但拥有阳光、风、泥土、水声、天宽地阔,还有可以随意弹琴,像在天空自由飞行的鸟儿,比自己这只关在金笼子里的人舒展多了。
妈妈在那边生活得好,她就放心了。
像妈妈说的那样,她也要好好活下去,等到团聚的那一日。
明山月是第二次见她这样流泪。上一回,是听说王图那桩旧事时。
这一次,他看着她的泪珠一颗一颗滚下来,不自禁把手伸进怀里,触到帕子的边角,又生生顿住了,只安静地坐在一旁。
此刻,不应去打扰她。
等她看完,才说道,“不要难过……”
水初晨摇摇头,吸了吸微微发红的小鼻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梗咽,却是笑着的。
“我不是难过,是高兴。高兴我娘想通了,身体好了,人也长胖了。”
明山月望着她微红的眼眶,忍不住笑起来。姑娘家再坚强也是姑娘家,难过了会哭,高兴了也会哭,流泪从来不只因为伤心。
把掏出帕子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泪,不知该不该还给他。
明山月主动把帕子拿过去,想着,这帕子不洗……
过了一会儿,他又伸出手,声音放得极是温和,“这信不能留。”
水初晨虽有不舍,心里也明白,把信交到他手里。看着他打开火折子,火苗舔过纸页,那两页薄薄的纸慢慢卷曲、发黑、起了一层细灰,最后轻轻落进桌下的小铜盆里,化作一小撮轻飘飘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