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庆琳的聪慧大方,足以弥补她外表的平凡。若嫁过去,应当是个能持家理事的贤内助。只不知有没有野心,有多少野心。
一刻多钟后,水初晨端茶送客。
七月初,下了三天瓢泼大雨,把整座京城浇得透透的,暑气终于被压了下去。空气里泛着洗过的尘土和草木的潮气,连廊下的石阶都泛着一层幽凉的青意。
这天下晌,水初晨给汤南枝施完针。
她看着那块红痕,如今又淡了许多。或许她又加了美白针和药,这两个月的治疗效果比前几个月好得多。
胎记从最初的紫红,褪成了樱桃红,像被水洗过的胭脂。而且,本来就白净如玉的肌肤更加莹白水嫩,整个人的颜值都上升了一个台阶。
水初晨说,“往后还能再淡,慢慢转为粉色。到时候铅粉打厚一些,隔着两三步远,旁人便看不大出了。”
这个结果,是汤南枝之前不敢想的。她抬手摸摸,一脸满足。粉色的红痣虽然还是瑕疵,但比沉甸甸的紫红色好多了。如今她的刘海,已经不像从前那么厚实了。
二人去正堂前的廊下坐着轻声说话,靠着栏杆,茶盏搁在膝边,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冽。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在一盆三角梅上,长枝舒展,花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苞片层层叠叠,如云霞落了一角在盆中,鲜艳得几乎有些刺眼。
水初晨有一种说不清的恍惚,像被什么旧日的光晃了一下。
这种花,前世最常见不过了。路边、阳台、谁家院墙外头,随便一插便能活,花期还特别长,不值什么钱,也没人当它希罕。
可如今,这盆花是汤家花了大价钱从西域商人那里辗转买来的,今日专程送到她手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花瓣,薄而韧,微微蜷着,和记忆里的触感一模一样。
同一种花,隔了一世,竟有了全然不同的分量。
她对芍药笑道,“明日剪几枝下来,插在沙土里养着。等生了根,移一株去公主府,再给御书房、慈宁宫、东宫和阳和长公主府各送一盆。”
还要送明府一盆,就不明说了。
芍药应了。
汤南枝还是第一次看见永安公主笑得如此展颜,心里暗自高兴。都说这位公主除了医术,最喜欢的就是花,真是呢。
她笑道,“这花皮实,下了三天雨,反而比先前更精神了。”
突然,前院响起一串脚步声,紧接着专门来小太监尖利的嗓门,“上官大人到!”
是上官如玉来了。
水初晨与汤南枝同时起身。
上官如玉穿过过堂,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枝斜逸而出的花枝,很长,枝上层层叠叠的紫色花朵正开得热闹,颤巍巍地探在廊下。
花枝后面,站着两位美人,一位自然是永安,另一位是汤六姑娘。
水初晨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汤南枝也屈膝一福,温声道:“上官大人。”
上官如玉冲二人微微一笑,那笑意比廊下的花枝还要灿烂几分,随即转向水初晨,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怎么,表哥就不能来看看表妹?”
水初晨打趣道,“看你这模样,怕也不是专程来看我的。”
上官如玉的笑更深,带着藏不住的光,“昨日军营里有个士卒突发肠痈,我把他弄去太医院,自己主刀,秦御医在旁做助手——手术很成功,人已经醒了。”
水初晨真心为他高兴,“恭喜表哥。”
上官如玉摆摆手,语气里带了点遗憾,“只是没有表妹做得流畅,时间多用了些,伤口长了一寸,缝合也没你那么妥帖。”
水初晨赞许道,“你第一次独立做这种手术,能到这般程度,已经非常不错了。”
上官如玉摇摇头,“你也是第一次做,却比我好得多。”
水初晨被他这话堵住,半是认真半是玩笑道,“我们都有医学天赋,只是我比你强了那么一点点。”
上官如笑笑,默认。
第276章 不一样的美
上官如玉又看向三角梅,惊讶道,“这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繁盛,漂亮。什么花?”
汤南枝笑道,“这叫三角梅,是我家下人从一个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
水初晨道,“我让芍药剪枝下来培育,等扎了根,送你家一盆。”
上官如玉诧异道,“你怎么知道这花不是播种,而是分枝?”
水初晨道,“我有两样天赋,一是医术,一是养花,当然知道。”
上官如玉摇摇头,嗤笑道,“牛皮吹上了天。”
汤南枝笑道,“公主没说错,这花的确是分枝培育。而且,此花易养,花期长,温暖的南方可花开三季,只冬日不开。
“在我们京城,也可以从六月开到九月。若放在屋里精心养护,花期更长。”
上官如玉看了她一眼,笑道,“那就放在屋里养,我爹最喜侍弄花。”
冬菊上了茶,三人在廊下轻声说笑。
上官如玉与汤南枝不算熟,却也知道她额前藏着一颗胎记,据说因这个影响了不少好亲事。今日见她处事大方,言语稳妥,眉目间无半分自艾之色。
她额前的刘海薄薄地覆着,稀稀疏疏,风一吹便轻轻浮动,右眉上方隐约透出一点玫红,倒也不太引人注目。
一刻多钟后,汤南枝知趣地起身告辞。
上官如玉见她走远了,才凑近水初晨一些,压低声问道,“表妹连王将军那样的伤都能治好,汤姑娘额前那块胎记,怎么就祛不掉呢?”
水初晨便将鲜红斑痣的原由简单说了,又道神针与汤药双管齐下,也只能让它慢慢变淡变浅,最好的结果,便是转为粉红色。
上官如玉眉毛一挑,忽然有了主意,“粉红色也不算差,可以打一枚鱼鳔胶做的花钿贴在前额,也可以自己用画笔描。”
他伸出手指,在自己额前比划起来,“左眉上方,贴一朵半开的粉色兰花,花头微微朝外,花瓣恰好把胎记的边缘遮住,像是不经意间被风吹偏了一瓣。”
他手指移向眉心,“正中贴一朵完整的兰花,花心嵌一粒细小的珍珠,端庄却不呆板。”
又移到右眉上方,“这边不必太满,只贴两片细长的花瓣,朝右上方轻轻扬起,像被风带走的余韵。”
他又退后半步,端详着水初晨,似那图案在她前额上一般,补充道,“三朵都是粉色,深浅略有变化,既不会太素,也不会太艳,正好与胎记的颜色融成一处。远远看去,似花瓣吹上她的额上,哪里还看得出胎记?”
他说得兴起,又道,“再配一对细长的米珠耳坠,鬓边簪两支碧玉簪。汤姑娘气韵淡然雅致,与兰花相呼应。站在那儿,飘飘出尘,旁人只会觉得她是故意这般打扮。”
水初晨顺着他的话想象了一番,确实是不一样的美。不由点了点头,“上官公子果然懂得审美。”
上官如玉微微一抬下巴,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那是。”
他说得兴起,又补了一句,“再配一对细长的米珠耳坠,鬓边簪两支碧玉簪——”
水初晨顺着他的描述想象了一番,兰草从左眉上方斜斜探出,眉心一朵端然盛放,右眉上方两片细叶轻扬,疏密得宜,整张脸便有了层次和风致。
笑着说道,“很是呢,等到汤姑娘下次来的时候,一定把这些话告诉她。上官公子果然懂得审美。”
上官如玉微微一抬下巴,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得意,“那是。”
水初晨看着他那副又得意又带点孩子气的模样,忽然觉得,汤南枝与他,倒是意外地相配。
上官如玉性子纯直,心思透明,从不弯弯绕绕,又无亲兄弟倚仗,也不懂得经营家业、应对往来。
而汤南枝沉稳聪慧,能静得下心,也看得清局势,自有一副撑得起门庭的筋骨。汤家父兄又官途顺畅,人脉深厚,正可补上官如玉身后无援的空处。
只是汤南枝额前那枚胎记,阳和长公主定会嫌弃。可若没有那枚胎记,凭汤南枝的品貌家世,汤家也未必舍得将她许给一个只愿做御医的外戚子弟。
偏偏在上官如玉眼里,那枚胎记算不上什么缺点,替她想着如何遮掩变美,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这份不在意,便是最好的开始。
当然,这是水初晨一厢情愿的想法,结果如何还要看他们的缘分。
水初晨似是无意地提了几句汤南枝的好。说她稳重,说她聪慧,说她凡事看得明白,连额前那点印记也从不自怨自艾,还反过来安慰旁人。
上官如玉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耳根悄悄泛了红,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表妹今日怎么尽说姑娘家的事,我一个大男人,听得怪不自在的。”
他才想起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给水初晨,不屑道,“明山月的,我不想帮他的忙,却不能不帮表妹的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