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破是男胎,只叮嘱了保养之法。
肖夫人满脸欢喜,“等老大媳妇生产时,就去金枝医馆生。”
半夏又过来给肖大奶奶把了脉,听水初晨讲解几句。
肖鹤年说了一下给冯不疾请的西席,是个举人,之前教过肖家兄弟,如今肖子鸣已是万户侯世子,肖子呦进了国子监,以后就专心教冯不疾。
水初晨非常满意,道了谢。
肖鹤年摆手道,“你的弟弟,就是我的外甥,公主殿下无需客气。”
冯不疾听了,又起身给肖鹤年夫妇作了长揖,“谢谢舅父,谢谢舅母,谢谢二位兄长。”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到了饭点。
御膳房送来两桌席面,男人一桌,女人孩子一桌。
饭后,一家人和冯不疾告辞。
走的时候,冯不疾眼里又包上泪水。
水初晨笑道,“等初二那天,姐让人接你进宫玩一天。”
大年初二回娘家,就把弟弟接进来。
冯不疾才破涕为笑。
刚歇息没多久,蔡老女医的母亲蔡老太太、蔡老女医的大儿媳妇曾氏、小孙子王念为便在蔡毓秀的陪同下,前来拜见永安公主。
几人依礼拜见,水初晨亲手扶起蔡老太太。
老太太奉上一支百年山参。
水初晨谢过,又命人赏了老太太两匹锦缎、两串香念珠,曾氏与蔡毓秀各得两匹锦罗,小孙子王念为得了一枚玉笔筒、两对金锭如意。又赏了老蔡女医的婆婆两匹锦缎,让曾氏带回去。
蔡老女医的公爹已经去逝,婆婆岁数大了,走路不方便。
水初晨说起老蔡女医的救命之恩,言辞恳切。老太太等人听着,又回忆起旧事,一时欷歔。大半个时辰后,蔡毓秀等人起身告辞。
不多时,王图携妻儿前来。
王图身量极高,头发尽数束在头顶,戴着一顶带沿的大帽。帽檐之下,左脸那道旧伤触目惊心——疤痕疙疙瘩瘩,凹凸不平,从眼角一直蜿蜒至下颌。可他神色坦然,目光沉稳,不见半分闪躲。
他身旁的妻子刘氏,个头不到他肩膀。即便穿着宽大的裙衫,仍能看出右腿弯得厉害,走路时一颠一跛。
但面容白皙清秀,眉眼柔和,目光平静,并无自怜之色。只是初见金枝玉叶,免不了有些紧张,手不自觉地攥着丈夫的衣角。
两人身后是儿子王东潜,年方十一,个子已经比母亲高。少年生得英气俊朗,眉目间既有父亲的刚毅,又有母亲的温润。
三人跪下,依礼拜见。
水初晨起身,亲手虚扶了王图一把,又屈膝向他行了一礼。
“初晨谢王叔救命之恩。这些年,王叔受苦了。”
王图连忙躬身,恭恭敬敬说道,“公主殿下过誉了。”他又上下打量水初晨一眼,笑道,“公主殿下无论在哪里,都是最亮眼的。”
他说着,献上一幅湘竹编的《貂蝉拜月图》,竹丝细如发丝,画意栩栩如生。
水初晨接过画,又赏了王图一方上等端砚、一套湖笔徽墨,赏刘氏两匹妆花缎、一对赤金镯子,赏王东潜一枚玉佩、两对二两的金锭如意。
请他们落座,又仔细端详了王图脸上的伤势。
温声道,“过些日子我给王叔做手术,虽不能恢复如初,但总能让这道疤痕浅淡几分,比现在更好。”
王图已听上官如玉说过此事,忙起身道谢。
水初晨问起旧事,王图说起过往,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仿佛在谈别人的旧事。
他极少提自己受的苦,多讲的是妻子刘氏如何撑着那个风雨飘摇的家,讲刘家如何帮他躲过追查,语气里充满感激,看妻子的目光满是柔和。
“当时不知那些人是敌是友,臣根本不敢现身。若早知明大人是自己人,也就不必绕这么大一个弯子了。”
说话间,晚霞染红了窗纸,又到了饭点。水初晨留他们在宫中用了御宴,快落钥了,才送他们出宫。
第215章 深情人设
宫殿里静下来,水初晨一个人去寝殿,把冯不疾偷偷给她的信拿出来。
是明山月的,信写得极其隐晦,别人肯定看不懂。大意是皇上问了明国公愚慧大师对肖氏的批命,已经起疑。明国公又说了他们二人的命格,皇上定会派人去核实。
让她若有合适时机,不妨坦承大师对她的批命。
渣爹真是个孤家寡人,他不信所有人的话,所有人也都跟他玩着心眼。
信的最后写道,笺短情长,想你。
水初晨先被最后一句逗笑,把信贴在胸前许久,还是拿去灯上把信烧了。
次日是大年三十。
冯初晨依然卯时初起床,芍药把她的头发简单挽了个丸子头,二人同杜若一起打太极拳。
打完拳,汤涧给冯初晨梳头。
他梳得又轻又好,不像芍药半夏梳头时经常把人的头皮扯痛。
因在丧期,皇宫内外不见一丝喜气,红灯笼、春联、年画、爆竹一概全无,惟有寒风卷着残雪,在空旷的宫苑中呜咽。
按例,皇家要吃团圆饭,受邀的不仅有皇子皇女,还有一些受宠的宗室。
因生母新丧,太子妃、水初晨、赵王夫妇、二公主皆不出席。太子本人还守在皇陵,未曾回宫。
宫里宫外皆是团圆,唯独自己这一处冷冷清清。水初晨一个人坐在公主所里,越发觉得孤单——想妈妈,想冯不疾,也想明山月。
特别是明山月,她有好些天没见到他了。
那张英俊的脸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脑海,眉峰的棱角,眼底沉静的光,他平时冷着一张脸,拒人千里的样子。可一看见她,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弯起。
那个笑很浅,可深处的滚烫,只有她知道。
他不爱说话,也很少在她面前出现,但她心里清楚,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某个地方,替她挡着风霜。
他不在的日子,日子好像少了一层底色,什么都淡淡的。茶淡淡的,饭淡淡的,连窗外的日光都淡淡的,透着一股寡淡。
好想他啊……
下晌没人的时候,杜若欣喜地告诉水初晨,“公主,奴婢把九枚铜圈都磨平了。”
她把最后一枚铜圈拿出来给水初晨看。圆圈光滑发亮,边缘圆润。
小妮子从小干体力活,岁数又大了,比几岁便开始弹铜圈的小原主快多了。
水初晨早已想到这一步,让芍药把泡身体的药材都带进了宫里。
她拿出来,让人多烧开水,把药撒进木桶,让杜若泡进去。
不是每个那时辰出生的人都适合施上阴神针。
一个时辰后,杜若起来,浑身泛着薄红,额上沁着细汗。
水初晨给她把了脉,笑道,“恭喜你,你适合上阴神针。”
杜若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她亲眼看着这个神针救过多少人,挣了多少钱,多么受人尊敬。
她给水初晨磕了头,“谢公主殿下。奴婢定会好好学习,好好救人,不负您的期望。”
水初晨点点头,说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陷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上阴神针是手艺,也是仁心。针法是术,慈悲是道。术可以练,道在心里。”
这是大姑当年对小原主讲的话。
杜若使劲点头,把这几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水初晨把三根银针放在桌上,“先认穴……”
大和宫的宫宴草草收场,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酉时便散了。
散席后,建章帝没有回寝殿,只带着贴身太监李英等几个内侍,去了坤宁宫。
李英是宫里第三大太监,专司皇上梳头,手法极轻极稳,皇上最爱用他。
此刻坤宁宫的灵堂已撤,白幡白绫尽数取下,可这处宫室空关了十六年,本就阴冷,如今更显得寥落。烛火映着空旷的大殿,影子拉得长长的,孤寂无声。
建章帝坐在罗汉床上,沉默许久,才低声吩咐,“做几样素菜,去把永安请来。朕与她在坤宁宫吃顿团圆饭。”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永安长到这么大,朕不曾陪她吃过饭,不曾教她写过字,也不曾抱过她。朕对不住她,对不住晥儿。”
说着,他抽出罗帕,按了按眼角。
李英眼眶也红了,躬身劝道,“陛下思念孝贤皇后,心疼永安公主,也请多多爱惜龙体。这些天您夜夜不得安枕,人瘦了许多,奴才瞧着心疼。”
言罢,他吩咐人将地龙烧得再暖一些,亲自赶往公主所去请永安公主。
水初晨正在用晚膳,见李英匆匆赶来,忙起身。
李英躬身道,“公主殿下,圣上去了坤宁宫,请您去那里团聚。”又难过地说,“陛下心疼公主,思念皇后,这些日子寝食难安,人都瘦了。”
水初晨面上应着,心里冷哼,这个渣爹,还真会扮演深情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