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洗涤,韶华已逝,她早已不是当年的肖晥,还生了一双儿女,身子和命都不干净了。
而明二哥那么好,好得像三月枝头初融的雪,好得像深秋夜里最亮的星……远得她够不着。
他该配一个年轻美丽、才貌双全的黄花大闺女,干干净净地站在他身边,为他生儿育女,陪他白头到老。
这些念头在她心里翻涌了千万遍。
陈清蕤平静地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也没有一点不好意思。
“娘听儿子安排。”
勤王和冯初晨都知道母亲在想什么,也知道她把那些念想都压在了心底。
做为儿女,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事来日方长。
其实,冯初晨非常向往西庆府那边的生活,天高地阔,没多少规矩,哪怕女子也能策马扬鞭。
陈清蕤又跟勤王说了些早日开枝散叶的话。
勤王笑道,“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谢氏怀上了。”
生母“死了”,儿子媳妇一年内不能有“娱乐活动”。
谢氏先怀上孩子,让盼孙心切的陈清蕤极是开怀。
冯初晨也高兴,“恭喜大哥、大嫂。”
陈清蕤又对冯初晨说道,“去把山月请进来。”
冯初晨起身走去门口,挑开门帘笑道,“我娘请你进来。”
明山月进屋,给陈清蕤抱拳施礼。
几人又叙了一阵话后,晚饭端了进来。
四个人一桌吃饭,勤王和明山月还喝了一点酒。
饭后又叙了一阵话,勤王和明山月才起身离开。
送走儿子和“女婿”,陈清蕤的情绪便一直有些低落。
冯初晨笑着凑过去,“听说娘弹琴极好,可惜这里不方便。”
陈清蕤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十六年没弹过了,真有些想。”
冯初晨挨着她坐下,“我年少时做过几次同样的梦,梦里有一位极漂亮的姐姐在弹琴,曲子悦耳动听。一旁的小床上还躺着个小奶娃娃,只有一两个月大,前额跟我一样有颗朱砂痣。那位姐姐一直弹,一直弹,直到我醒来。那支曲子我记下了,哼给娘听。”
前世手机视频里,妈妈弹过许多古琴曲,其中一首最特别。
爷爷说,那是妈妈自己做的曲,名叫《秋水一味》,得过国家金奖。
曲子如涓涓细流,清无尘埃。又如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爷爷曾痛心疾首地说,“可惜那孩子了。若她没嫁给你爸爸,会是全国最优秀的古琴演奏家……”
冯初晨轻哼起来。
陈清蕤瞬间被那曲子勾住了心神。哼第二遍时,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一起哼。
哼着哼着,她忽然停下,不可思议地看向冯初晨,“真奇怪,这曲子我怎地这般熟悉?像刻在骨子里似的。”
冯初晨没有回答,起身去里间取出一张纸,展开,递到母亲面前。
纸上画着一个女子,微曲的长发披在肩后,眉目温婉,笑意盈盈。那眉眼,与陈清蕤年轻时极像。
陈清蕤接过来,越看越心惊,“这……画的是娘?可娘不是胡人,头发不卷,晨晨怎么给娘画了这种头发?”
她顿了顿,又喃喃道,“好生奇怪,娘也梦见过头发变成了这般模样。”
“娘,这是我前年画的。”
“晨晨前年没见过娘啊。”
冯初晨搂住她的胳膊,抿嘴笑道,“我梦里弹琴的姐姐,就是梳的这个发型。我不但记下了那支曲子,还画下了梦中人。这两日我一直在想——若人有前世今生,我梦里的情景一定是我们的前世。那个姐姐是娘,那个小奶娃娃便是我。”
陈清蕤怔怔地听着,抬起手,轻轻抚上冯初晨眉心的朱砂痣,指尖微颤。
“晨晨说得对,我们前世一定是母女。”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恍惚,像是望见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个身影从高处落下。
“闺女还那么小,娘就撇下你走了,娘对不起你,不知那一世你的日子有多苦……还好老天有眼,这一世,我们又相遇了,依然是母女。”
她将冯初晨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女儿的头顶,手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像在安抚一个婴孩。
“这辈子,娘再不那样自私了。不管将来境遇如何,娘都要好好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笃定,“哪怕将来不能日日看到闺女,只要知道闺女过得好,娘就知足了,满意了。”
如今在她心里,儿子的位置已经悄悄靠后了些。
不是不爱——是那个从小在深宫长大的孩子,已经足够强大,足够独自面对风雨。
而这个失而复得的闺女,她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有了这种心境,陈清蕤对冯初晨宠到了骨子里。
每晚,她一定要等到冯初晨先睡下。她知道自己早上起不来,睡前细细想好闺女第二日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头饰,一一从柜中取出,叠好摆好,才放心去睡。
白天里,她总是不自觉地拉着闺女的手。看闺女的眼神,柔得像化开了的蜜,溢得满屋子都是。
冯初晨被看得实在不好意思,有时躲开,“娘,您别老这么看我,我都是大人了。”
陈清蕤便笑,也不辩解,只把闺女的手攥得更紧一些。
腊月十九晌午,一辆快马疾驰而来,在冯宅门前勒住。
来人是明山月派去保护王图的亲兵。
他翻身下马,直奔西院,对守门的钱叔低语几句。
第200章 招见
钱叔面色一凛,匆匆去东院禀报冯初晨。
“冯姑娘,上官驸马和明总兵已经回京了。他们活捉了薛及鹏,进京后直接押去了皇宫。王将军在上官公子的陪同下,也被护送着进宫了。”
薛及鹏是晋城守备,薛家族亲。他擅自带领八百将士去祁连山截杀“王图”和简荷娘,被埋伏在山中的明长晴和后赶到的上官驸马两面夹击,以少胜多,生擒了他。
晋城守军只有一千,他却点兵八百。擅离职守已是死罪,更何况率兵出城,形同造反。
冯初晨和陈清蕤的目光撞在一处——最后的博弈,终于开始了。纠缠了十六年的旧案,也该在今日尘埃落定了。
今日早朝,当着百官的面,薛太后即使妄图盖着盖子解决都不成。
冯初晨带着两个丫头和钱婶子开始忙碌,把陈清蕤在这里的痕迹一一抹除,又将地洞收拾妥帖。
地道里有一间小屋,约莫十步见方,放了一张小床、一张小桌、一个柜子,虽简陋,倒也干净。陈清蕤这几天要暂时搬去下面住。
之所以不把她送去别处,一是冯初晨还能找借口来这里与她见面,二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安全。
一旦冯初晨的身份坐实,这座小院以及这个村子便再难清静。往后冯初晨不在时,所有迎来送往的事,都在西院处置,而东院不许闲杂人等进入。
午时刚过,陈清蕤与冯初晨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
虽然二人极力压抑内心焦躁,还是看得出彼此着急。
陈清蕤手里捻着珠子,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冯初晨则盯着小窗看。
两个丫头更是着急,不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外面的动静。
未时末,院门外终于传来马蹄声。
冯初晨快步迎去西院,端砚急急走了进来。
他满头是汗,朝冯初晨深深一揖。
原来眼前这位姑娘竟是公主,怪不得与众不同。
他压着嗓子说道,“冯姑娘,我家公子让小的来传句话。”
冯初晨心跳如鼓,面上却还稳着,“什么话?”
端砚道,“公子说,王将军、明总兵、上官驸马都已到了金銮殿上。表公子明大人为主陈情,把当年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人证物证俱在,皇上和大臣们听了,都是震惊不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薛家成年男丁、薛贵妃身边的女官和太监,已被飞鹰卫拿去诏狱。薛贵妃被看守起来,薛家女眷和未成年的男丁也被飞鹰卫看管住了。
“不止审换婴案,还有多年前的‘鸳鸯佩’的案子。哦,冯少爷和王婶、半夏姑娘也被请去了飞鹰卫,公子请您放心,明大人和我家公子、肖大人都会关照冯少爷。还有,公子请您做好准备,皇上很可能今夜就召您进宫。”
冯初晨点点头,“辛苦你了。回去告诉你家公子,我知道了。”
端砚刚走不久,寂静的白马村便喧嚣起来。一队飞鹰卫进村,径直把赵里正带走了。
赵家人吓得哭成一团,不知赵里正犯了什么滔天大罪,竟然惊动了飞鹰卫。
消息像长了翅膀,传得沸沸扬扬,许多邻村人都来了。尽管天寒地冻,外面也站了许多人在议论着。
冯初晨望着西边天际那片胭脂色的晚霞,红得发烫,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再睁开时,世界被染上了一层温柔的暖色,连房脊上残留的积雪都泛着橙红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