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依然很瘦,手背上青筋根根分明,腮边瘦得像刀削下来一般。可她眼里有光,有暖,嘴角是笑着的,有许多年他未见过的鲜活的气息。
他满意地点点头,“妹妹很好。”
陈清蕤笑得眉眼舒展,“能跟晨晨团聚,我睡着了都在笑。这两天,是我离开娘家后最欢喜的日子。就是想衡儿和他媳妇,还想嫂子、子鸣、子呦、娇娇。”
肖鹤年心里一涩。这些人里,只有勤王能来见她。其他人都以为她被狼吃了,正在家里难过呢。
明山月接话道,“勤王府一片缟素,圣上同意殿下为清心法姑设灵堂祭奠。殿下他……要过些天,在紫霞庵给清心法姑做法事时再来。”
肖鹤年嘴角扯了扯,带出几分讥讽,“昨日,皇上亲自去勤王府上了三炷香。”
他没好说的是,皇上假惺惺地去祭奠,勤王也假惺惺地抱着皇上的腿哭……许多大臣都说,皇上重情,勤王孝顺。
陈清蕤没有接话,她不愿想起那个人。她转向明山月,眼神热切得像在看女婿。
冯初晨被这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微微侧过脸去。
在陈清蕤心里,确认儿子完全安全之后,最重要的事就是闺女的终身幸福了。
她笑道,“山月长这么大了。打小儿我就看出,山月长得俊,有出息,像老国公。好孩子,谢谢你,晨晨多得你照顾,大案能走到这一步,也多亏你了。”
明山月忙道,“陈姨客气了。冯姑娘医术好,治好了我娘和祖母的沉疴。”
肖鹤年捋着胡子,在一旁含笑看着。他也想起愚慧大师的批语——初晨是真的能救万民于水火,大师的批语是准的。那么,妹妹和明长晴,也能心想事成了。
几人说着话,窗纸渐渐由金色变成红黄。
申时末了。
明山月站起身,“该回了。”
见陈清蕤的眼圈倏地红了,他又笑道,“明日我祖母会去紫霞庵为‘逝去’的清心法姑祈福,还会住一天。到时,她会抽时间来这里。”
之所以明山月明天不陪老太太来,是因为两家长辈要谈谈他和冯初晨的事。虽然最终定亲要经过皇家同意,但明面上,为尊重她这位亲生母亲,还是要事先商议一番。
陈清蕤道,“我已经有近二十年没见过她老人家了。真想!”
几人出了屋。听到院外钱叔的咳嗽声,明山月和肖鹤年上车。东院门打开,马车悄无声息地驶了出去。
次日午时末,芍药穿着明府丫头的衣裳去了紫霞庵。
申时末,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停在冯宅东院门外。木槿迅速开门,车进来,又迅速关上。之前的地洞,怕人发现,林子里的洞口已经土石堵上。等到以后要用了,再挖开。
芍药先跳下车,转身把老太太扶下来。
冯初晨扶着陈清蕤迎出门。
陈清蕤眼圈泛红,先给老太太行了晚辈礼,“明伯母。”
用的是她出嫁前的称呼。
老太太看到眼前这个皮包骨的女人,再想起当年那个圆润可爱的小胖丫头,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小晥儿,我的儿!”
这一声“我的儿”让陈清蕤泪如泉涌,她扑进老太太怀里,两个人失声痛哭。
冯初晨也落了泪,轻声劝道,“老夫人,娘,屋里说话。”
两人知道不好在外面太放肆,便相携着进了屋,抱在一起哭够了才分开。
丫头们端来铜盆,二人净了脸,重新坐下。
老太太依然舍不得放开她的手,叹道:“孩子,是老婆子的错,收养了那个害人精。”
两人说了一阵话,陈清蕤的目光转向冯初晨,拉着她的手说道,“我已经听说晨晨和山月的命格之事,真是上天有眼。
“我希罕山月那孩子,更知道明家长辈宽和慈良。我不会在京城多作停留,把晨晨托付给你们,我也放心。唉,只是因为我的‘死’,要推后他们的亲事了。”
冯初晨已经十六,明山月二十二,守二十七个月的孝,就是两年半后才能成亲。
老太太看了一眼冯初晨,笑眯了眼,“好事不在忙。我们明家人都稀罕小晨晨,长得好,有本事。晥儿放心,我们会把她捧在手心里疼,不让她受委屈。”
这话让陈清蕤非常满意。
二人又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大多是陈清蕤小时候的事。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那些话让冯初晨唏嘘不已——妈妈小时候有多么幸福,之后就有多么悲催。
第196章 孔家告状
下面的话怕闺女害羞,陈清蕤说道,“晨晨去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我跟老夫人说几句贴己话。”
陈清蕤听老太太说了如何求亲、如何迫使太后应下这门亲事,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涩。
皇家规矩特殊,虽在孝期,却可先定下驸马,待二十七个月服满孝后再成亲。
老太太连公主府的地儿都看好了,就在明府隔壁,原是长安大长公主的府邸。
长安大长公主是先帝的胞姐,五年前薨了,府邸便被内务府收回。那府里建得精致阔朗,薛贵妃当年一心想替二公主水娆福谋了去,便一直空着,谁也没给。
她不知道,她倒是为冯初晨和自己孙子把府邸留下了。
老太太笑得眉眼舒展,拍了拍陈清蕤的手,“虽说五年没住人,修整一番,会很不错。再在两府墙上开两个侧门,来往方便。晥儿放心,我们定不会委屈她半分。”
听到明家连这事都想好了,陈清蕤更加满意,“我知道,不管哪个姑娘,嫁去你们明家都是享福的。”
老太太捏她的手紧了紧,笑道,“是极。”
她不好说,以后,说不定你和你闺女一起,都能嫁进明家。
留老太太吃了饭。
该走了。
两个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们知道,这一别,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
陈清蕤把老太太扶出门,扶上车。马车辘辘驶出东院门,院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她站在门前,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
“娘,回屋吧。”冯初晨扶着她劝道。
陈清蕤长叹一口气,“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难为山月他们了。”
她又望向西边天际,那里的星星特别明亮,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不知路上的明二哥如今是否安然。
冯初晨轻声道,“听说,上官驸马亲自去关口接他们了。若是顺利,腊月二十之前便能回来。”
明长晴不仅不会避开西州府,还真的会走那边。薛府私自调动重兵去劫持他们,他们和上官驸马两面夹击……
腊月十三下晌,上京城内风雪交加,寒风刺骨。
京兆府门前的登闻鼓被重重敲响。鼓声沉闷,一声接一声,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击鼓的是两个人——一个五十几岁,一个二十几岁。衙役将他们带进大堂。
胡大人一拍惊堂木,“何人击鼓?”
二人赶紧跪下。
年长的呈上状纸,满腔悲忿,“草民孔祥,状告奉国公府夏氏夏阿婵。此恶妇犯了两桩大罪,一为干名犯义,二为投匿名文书告人罪。”
胡大人一脸错愕,接过状纸细看。
孔祥是夏氏前夫孔睿的族叔。当年孔家犯事,家主被斩,本家流放南越。
在京城为官的族亲尽数被撸,只得回了老家承州。虽三代不能为官,但老家还有些田地,日子也过得下去。
八日前,一个中年男人突然找上门来,自称徐虎。
他说夏阿婵坏事做尽,要杀人灭口,他们一家老小逃出京城。他手里有一份凭证,是夏氏当年亲手写的举报信,让他誊抄后投到御史门前,告发孔家藏匿逆产。
徐虎说完来龙去脉,留下信,便逃了。
孔家族人气愤不已。夏氏那时还是孔家媳妇,亲手把夫家推入火坑,自己却和离回明府,至今逍遥自在。
他们商议,必须让这毒妇受到应有的惩罚。
于是三人进京,两人来京兆府击鼓鸣冤,一人去明府讨要说法。
依《大炎律》,“干名犯义”者,不论所告是否属实,妻妾告发丈夫及夫家尊长,杖一百、徒三年。
“投匿名文书告人罪”者,不问内容真假,流二千里。
与此同时,福容堂里,老国公夫妇和明大夫人正低声说着话。
外院婆子来禀,“薛大夫人和薛大奶奶听说老太太病了,特地来看望。”
老太太手里的佛珠一顿,与明大夫人对视一眼。当家夫人登门,竟不递帖子,此刻已是未时初——这是急疯了。
老太太嘴角微微一哂,淡淡道,“有请。”
她起身进了卧房,老国公也不紧不慢地避去了东厢。
不多时,薛大夫人婆媳的轿子落在福容堂门外。
薛大夫人实在不想来看明家人的脸色,可徐家前几日搬了个干净,夏氏那边死活联系不上,听说孔家又去京兆府状告夏氏,她只得亲自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