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手里慢慢捻着佛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只老狐狸,还是那么会做戏,事事都显得她公正宽和,不徇私情。只不过,即使所有的证据都齐全,也不关她任何事儿。”
天色擦黑,郭黑来了白马村冯宅。
他穿着便服,外头罩一件翻毛羊皮褂子,腰里别着柴刀,进门时还带着一身山里的寒气,活脱脱一个刚从深山下来的猎人。
他先给肖晥磕了头,笑道,“已经安排好,明日我家大爷和肖大人会来这里与法姑相见。”
肖晥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要见到哥哥和山月了。
又问道,“衡儿呢?他如何了?”
郭黑道,“勤王殿下伤心欲绝,生病了……皇上体恤殿下,派了御医去看诊,还赏了许多金银珠宝。”
嘴角扯出一丝讥讽,“听说太后娘娘哭得伤心,心疼清心法姑那样死去,心疼勤王殿下欲孝而不能,也赏了他许多物什。”
肖晥长松一口气,对皇上和太后的恨,此刻都比不上儿子的平安要紧。这种安排,也算达到目的了。
之后,郭黑才说起这两日的审案情况。
案子从昨日晚上一直审到今日酉时末,才暂时告一段落。
虽然主审官是谢指挥使、刑部尚书、大理寺卿,但多是薛及程和明山月提问。
先是庵堂里一个小尼姑名唤智妙的,说了清心法姑出事前曾跟她说过一些话——那些话零零碎碎,却句句指向慈安诱骗清心法姑逃出庵堂。
“……法姑菩萨心肠,不想连累我们,让贫尼记住这些话。若她出了意外,这些话或许能保我们一命。还说,只一个官员在场的时候不能说,怕这些话传不出去……”
慈安咬死不认,说她从未说过那些话,是智妙尼姑污蔑她。
另一个小尼姑也作证,出事那天下晌,她也亲耳听见慈安和清心在禅房里说了很久话,清心哭得伤心,隔着窗子隐约听见“害死了我小儿子,又来害我大儿子,我要见太后娘娘”之类的话。
她们都把薛贵妃略过,只用一个“她”代替。
这里都是聪明人,便也猜得出那个“她”是指谁。
净安被人抬着来过堂。她说清心法姑这些年一心向佛,除了惦记勤王殿下,从未想过俗世中的任何事。
可慈安不知为何,总会提及明总兵。清心为此训斥过她好几次,有一次气狠了,还想撵她出去,是慈安跪下相求,才留下她的。
她相信智妙。法姑一定是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又不忍心连累无辜,才说了那些话。
至于那件衣裳和玉佩,的确是勤王殿下放进勤王妃孝敬的衣裳里送进来的,这事清心法姑只告诉了净安一个人。觉得慈安的嘴不牢靠,没敢跟她说。
一定是清心法姑被慈安蛊惑进去,真的以为她生的是儿子,儿子又被扔进白苍河,便失了理智。趁人不备跑去白苍河边祭奠她以为的小皇子,却不幸葬身狼腹。
净安病重,又伤心过渡,哭晕了过去。
她早已得了交待,不能说清心和她早就知道慈安是薛家的耳目,不能说她们对慈安早有提防。必须让人觉得,从头到尾,她们都是被动的一方,都是被人算计的可怜人。
慈安先是咬紧牙关,死活不认自己对清心说过那些话。可重刑一道一道加在身上,打得她皮开肉绽,终究是松了口。
“我招,我招……”
她气息奄奄,断断续续吐出四个名字:飞鹰卫百户吴彦华,飞鹰卫总旗季荣,士卒李满苍,还有一个马禁婆。
“是吴彦华让我那样说的……”
她喘着粗气,声音像破旧的风箱,“他说,过两日寻个机会让清心法姑逃出去,路过白苍河时让她‘失足落水’。可昨天夜里突然起了大火,我以为……以为是计划提前了……”
“他们听命于谁?”薛及程厉声追问。
慈安不敢看那两道阴鸷的目光,拼命摇头,“大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明山月阴侧侧道,“我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上刑!”
慈安再一次晕死在刑桩上。
牢医赶紧上前,又是灌药,又是施针,折腾了好一阵,却始终不见她醒过来。
牢医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脉,变了脸色渐渐。
“这……”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几位官员躬身道,“她死了。”
“死了?”谢指挥使眉头一拧,“怎么死的?”
牢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斟酌着说道,“慈安本是女子,体弱气虚,又是初受重刑,惊惧之下,五脏六腑骤然挛缩,气血逆行,心脉断绝……”
第191章 再没有了肖晥
一位官员不耐烦地追问道,“说清楚,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牢医磕巴道,“就是……受刑不过,惊,惊吓而死。”
谢指挥使没有说话,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薛及程。
薛及程面色如常,还带着几分惋惜地摇了摇头,“还没审出主谋就死了,可惜。”
谢指挥使盯着他看了片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他对施刑这种事,终究比不过常年经手的人。
一个狱卒匆匆进来禀报,“大人,奉命去抓吴彦华、季荣和马禁婆的人回来了——三人都已失踪,下落不明。李满苍因患重病,前年已被裁汰为民,回老家晋州乡下去了。”
谢指挥使脸色一沉。
慈安交待的几个人,失踪的失踪,不在的不在,一个都没抓到。
他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审问其他人。
看守清心的护卫和禁婆、紫霞庵的尼姑,陆续被带上堂来。
他们证实:慈安的确时常有意无意打听外面的事,主要是问明家及明总兵的消息。还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意思——是清心想知道这些,才让她来问……
谢指挥使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今日下晌,那几个失踪人的尸首陆续被找到。马禁婆虽然被明山月收买过来,但她被慈安咬出,就不能再留。
别人不知道的是,马禁婆的家人平安了,还多了一笔钱。
派人去晋州抓捕李满仓,案子只得押后再审。
虽未最后结案,但来龙去脉已清晰了大半:有人蓄意置清心法姑于死地,还指使慈安败坏她的名声,想在她死后,坐实她与明长晴有私情。
至于那人是谁,没人说出是谁,但堂上坐着的人心里都清楚。
不仅未死前的慈安看薛及程的眼里透着恐惧,在御书房时,也是他与薛尚书一唱一和,引着慈安把衣裳和玉佩往明长晴身上引。那些话,句句诛心,步步为营。
没有最终坐实,只是缺乏确切证据而已。
郭黑说到这儿,笑道,“连我家大爷都说,法姑聪明得紧,跟智妙小尼姑说了那些话,让审案过程轻松了许多。”
声音放得更低,“大爷请法姑和姑娘放心。王将军那里守卫森严,只等二老爷回京,便会带他一同上殿,当众把当年的事摊开。到那时,哪怕有人想压着这事儿私了,也压不住了。”
肖晥落了泪,她真的已经“死了”,给她泼的脏水也挡了出去。
更不用去面对那个薄情心狠的人,也不会再拖儿子后腿了。
她沉默片刻,问道:“红果呢?就是净安。”
郭黑笑起来,眉间这才有了几分松快之意,“法姑请放心,红果姑姑的风寒已好了大半。我家大爷一直让人暗中护着她,不然她早被灭口了。等到没人注意她了,就会送来您身边。”
肖晥如释重负,喃喃说道,“肖晥、清心法姑,已经喂了狼。以后……我姓陈,闺名清蕤,你就叫我陈婶子吧。”
她母亲姓陈。
冯初晨心中一动,清蕤,是妈妈前世的名字,她记忆深处还有印象。
郭黑忙躬身道,“陈……婶子。”
叫主子的未来丈母娘为“婶子”,他还有些不习惯。
郭黑走后,冯初晨才大概说了中衣和玉佩的事,以及夏阿婵少年时就心悦明长晴,被拒绝后,由爱生恨,开始做出卖明家的事。
陈清蕤的眼睛都瞪大了。
她连连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看着那么伶俐讨喜的姑娘,竟是蛇蝎心肠。老国公和长宁郡主对她宠爱有加,她怎么……”
话说到一半,她的眼神忽然虚了,像望着空中的某一个点,怔怔出神。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与皇上之间……会不会也是她做什么手脚?”
冯初晨心头一紧,“娘,你想起来什么了?”
陈清蕤沉吟着,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打捞那些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
“我嫁进中宫的头一个多月,皇上对我……还尚可。”
她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句地往外挤,“可一个多月后的一个晚上,他忽然闯进坤宁宫,说我空有贤名,心里却装着别的男人,做为皇后居然敢与外男私赠信物。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