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夫人忙道,“明枫浮躁贪玩,还是儿媳去吧。”
夏氏抢上一步,用帕子按着眼角道,“大嫂要操心这一大家子人,哪里离得开,还是我去。我在母亲跟前时日最久,知晓母亲平素敬佛的喜好。”
急切的样子,生怕抢不到这份尽孝的功劳似的。
明夫人垂眸,掩去眼里的讥讽和恨意。
老国公想了想,点头道,“就阿婵去吧,容儿平日最疼你。只是不要太过劳累,若你瘦了,容儿看到又该心疼了。“”
冯初晨才发现,老爷子还是个演技派。
夏氏的眼圈又红了,应道,“是,女儿记下了。”她略作迟疑,又道,“呃,能否让言儿也去?让她在佛前多为长辈尽尽孝心,也再好生拘一拘她的性子。”
老国公应允,“去吧。小娘子娇气,带的东西要精细些,莫委屈了她。你们母女二人去,就不要去大昭寺了,去紫霞庵。离府近,有事让人回来送个信儿。”
明夫人应道,“公爹放心,儿媳自会安排妥当。”
夏氏走上前,弯腰为老太太掖了掖被角,声音轻柔,“娘好生养着,女儿一旬后便回。到时,一步不离守着您。”
老太太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夏氏快步离去,明夫人也跟着出去安排。
待脚步声远去,老太太才缓缓睁开眼睛,目中一片清明。她从被子里伸出手,紧紧握住冯初晨搁在床沿的手。
四目相对,无需言语,眼里的内容彼此都懂。
片刻后,冯初晨温声道,“我给老太君施针。”
老太太才松开手。
冯初晨把银针埋下,老国公找借口把屋里守着的明府两个丫头一个嬷嬷打发下去。
冯初晨又交待芍药道,“去小厨房,把咱们带的十补汤炖上。”
屋内再无旁人。
老太太又看向冯初晨,眼里的慈爱和疼惜几乎要溢出来。
“好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她声音微哑,一只手又伸出来。
冯初晨上前,双手握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却温暖的手。
冯初晨说道,“上天有眼,我还活着。得冯家养育,再遇见您和老公爷……已是万幸。”
老太太浑浊的眼里流出泪来,“是我们做得不好,致使奸佞当道,祸乱宫闱。让你流落民间,吃尽苦头。让小晥儿至今仍在庵堂,青灯枯影……唉,老婆子对不起圣德皇后啊。”
老国公低声劝道,“容儿快别难过了,万幸晨丫头还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大的转机。咱们一步步来,那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
又看向冯初晨,眼底带着赞许与感慨,“好孩子,像容儿,也像圣德皇后,勇敢,坚韧,是个奇女子。”
冯初晨莞尔,“老公爷过奖了。”
老太太语气笃定,“是真的呢。我们打仗不输男儿,我家晨儿诊病救人,亦不输男儿。”
老国公最懂如何哄老太太喜欢开怀,嘿嘿笑道,“隔了这些年,水家又出了位巾帼英雄。”
老太太笑出了声,眼里郁色全消,捏着冯初晨的手不放。
稍后又道,“金枝玉叶流落民间,咱们却娇养了一头恶狼。夏千总当年是多好的人啊,忠勇仁义,怎地生了这么个混帐东西……”
门外的脚步声渐近,几人都默契地住了嘴,老太太也松开手。
晌午,冯初晨留下吃晌饭。
十补汤也炖好了。
冯初晨道,“老公爷也吃,二老每日一盅,可吃数日。”
明夫人看冯初晨也是满眼慈爱。昨天夜里听国公爷说了这孩子,不仅是肖晥生的公主,还是山月的命定之人。
山月终于能娶媳妇了,还是这么好的媳妇……真是,真是有福之人不用忙。
饭后,冯初晨告辞。
今日风和日丽,不冷不热。虽已入秋,却没有萧瑟,竹子翠绿,树叶金黄,桂子幽香浮动,木槿花开得正艳……
冯初晨本就心情大好,站在垂花门环视了一圈。
陪她出来的李嬷嬷见她颇有兴趣,笑道,“这时节天气好,景致也好,老奴引冯姑娘去湖边转转?”
第151章 递消息
几人漫步走着。
穿过曲廊,踏过碎石小径,便到了金容湖边。
午后秋阳温煦,洒在湖面上泛起一片碎金般的粼波。岸边垂柳已染上些许黄意,残荷未完全枯尽,别有一番疏朗的景致。
远处假山叠石错落,丹枫初染。微风一过,送来桂花甜香与水润气息。
几人沿着湖岸缓步,行至一片假山石后,忽见一个人影静静坐在轮椅上。
那人侧影有些像明山月,却满面胡渣,长短参差不齐。发头在头顶草草束起,右鬓搭拉下一绺长发,随风微动。
他沉着脸,怔怔望着波光出神,对周遭动静恍若未闻。
正是明府三老爷,明长立。
李嬷嬷脚步一顿,赶紧拉着冯初晨和芍药悄然离去。
走远了,芍药才问道,“李嬷嬷,那人是谁?干嘛那么怕他?”
“是我家三老爷。嘘,小声些,冒犯了他,小心一块石头甩过来把人脑袋打开瓢。”
芍药吐了吐舌头。
小半刻钟后,明长立才缓缓扭头,望向那片垂柳。柳枝轻拂,已没了人影。
他收回目光,又望向湖面,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那天山月找他说话,把他推至这个僻静地方。
山月说冯大夫手里有圣药“虎蝎”,专治他这种隐疾。
虎蝎,蔡大夫也提过,说若能得此药,药到病除。
他心里一动,像死水里投进一颗石子。可那涟漪还未散开,就被羞耻压了下去。
万一呢?万一这药也没用呢?到时让人知道自己让一个未婚姑娘看这种病,还未治好,他的脸往哪儿搁?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他臊得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骂起来,“你们一个孤男,一个寡女,也好意思谈论男人这种病。那丫头跟你一样,不要脸不要皮!”
只有小时候跟他打过架的明山月突然翻了脸,一把掀翻了他的轮椅。
明山月居高临下看着他骂道,“你骂我我不跟你计较,但你无缘无故骂冯姑娘,就是不行。哼,自己举不起来,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了你。”
然后,扬长而去。
明长立大怒,拿起一块小石头向明山月打去,却被他偏头躲开。
四周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挣扎着坐起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轮椅扶正,却怎么也坐不上去。
他就这么坐着,从晌午捱到太阳偏西。期间,也有几个丫头婆子出现在附近,他不想别人看到他这副没用的样子,也没叫她们。
直到小厮寻过来。
小厮慌忙把他扶上轮椅,“小的该死,一直以为您在大爷那里。可等到下晌也未等到您回来,就寻了过去。大爷说,他也不知您在哪里。小的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找到这里来……”
想到那件事,明长立气得拳头都握了起来。
等再看到那个狗东西,看他怎么收拾他。
——
午后,夏氏在庵堂后信步走着。
阳光虽还刺眼,却已褪去盛夏的毒辣,透过树枝,洒下一地斑驳碎金。
放眼望去,满山树木已染了秋意。山风拂过,带着丰沛的植被气息。
她穿过梅林,远远便能望见一座小禅院。大门紧闭,围墙似乎也比别处更高更厚些。
夏氏嘴角滑过一丝笑意。
父母疼着,兄长让着,明长晴宠着,还当了皇后。
又如何呢?
如今不过是个废弃之人,被幽禁在这方寸之间,与世隔绝,能看见的只有那一角天空。
自己虽是孤女,还被那个人不喜。
那又如何呢?
住在明府享福,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想着,夏氏竟情不自禁地跨过小石桥,朝那边走去。
还未靠近,一个高大的带发尼姑不知从何处闪身而出,挡住了她的去路。
“施主,此处不可随意走动。”
夏氏似是不知,连忙赔笑道,“哦,原来如此。多谢师父提点,我去那边便是。”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她是故意的。最好让里面的人听见,知道自己如今过得有多好。
清心法姑正坐在树下假寐,她果然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睁开眼来。
这声音有些耳熟,却想不起是谁了。
她抬眼望了望天空——能看见的只有这么一小片。外面的世界,外面的人,除了几个一直惦记的,早已淡忘得差不多了。
她的眼前一一拂过父亲、母亲、弟弟一家、儿子、儿媳的面容。那人的面容居然也出现了,还是少年时的模样,迎风吹笛,微风吹起他的衣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