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初晨坦率地点了点头,“听人提过一二。”
“那,您可有法子医治?”
冯初晨神色从容,话语里带着医者的笃定,“腿疾主要依靠针灸疏通经络、活血生肌,我有八成把握。至于另一种症候,”
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平稳,“我手中有味药,名唤‘虎蝎’,对此类虚损之症颇有奇效。”
“虎蝎?”明山月微怔,“那是何药?”
“是专治男子肾气亏虚、元阳不振的良方。”冯初晨答得直接,并无寻常女子谈及此事的忸怩。
明山月没料到她如此坦然地说出“元阳不振”几字,耳根不由一热。但听闻她手中有对症的“圣药”,心底又涌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欣喜——三叔的病有希望了。
他轻咳一声,稳住心神问道,“若冯姑娘觉得可行,能否请您为我三叔诊治?”
冯初晨神色如常,平静道,“治病救人本是医者本分。只要明三老爷自己愿意,我自当尽力。”
外面传来郭黑的咳嗽声,意思是,那些人快回来了,该走了。
明山月得了这句应承,心头一松,起身道,“那……我便不多打扰了。冯姑娘,保重。”
冯初晨闻言莞尔——这话说得,像是他要远行千里,许久不见似的。
她起身送客。
行至门边,前面的明山月脚步突然一顿。冯初晨收势不及,往前多走了一步才停住,二人只有半步的距离。
近得她几乎能闻到他衣袍上的松木清香。
明山月脚下突然一软,身子晃了晃,险些坐下去。吓得冯初晨赶紧往旁边挪了一步,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明山月扶住门框稳了稳神,抬眼看向她,眼底竟有几分孩子气的欣喜。
“这次虽然脚软,却没有大脑空白,也没有头晕。已是,一大进步了。”
说完才觉出这话里的意味,脸颊蓦地涨得通红。
冯初晨心里好笑,真是愣小子,小白兔。
她垂眸,装作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只轻“嗯”了一声,“那就好。”
明山月走出东厢,穿过小院,来到院门前,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
他回过头。
恰见小窗内,冯初晨也正静静地凝望着他,阳光在她脸上晕开一圈柔暖的金黄。
两道目光隔着浅浅的院落,悄然交汇。
都是一怔。
随即,又都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仿佛各自抓住了对方一丝未曾掩饰的、细微的失态。
明山月抬手朝窗内轻轻招了招。
冯初晨微微颔首,目送那道高大的身影转身,出门。
明山月来到郑宅,嘴角一直扬着。
郭黑凑上前捂着嘴,压着笑意小声道:“大爷,小的怎么觉着……您近来特别爱笑?”
明山月低咳一声,面上那点尚未散尽的柔和瞬间敛起,目不斜视地登上马车。
晌饭后,冯初晨把半夏和王婶叫去东厢,“郭黑今来跟我说,端砚满十七了,上官如玉想让端砚娶半夏。我没有马上答应,婚姻大事,终要看半夏的意思。”
她目光温和,静静落在半夏脸上。
半夏脸红得像三月桃花,忸怩道,“姑娘说行……便行。”
冯初晨莞尔,“你一辈子的大事,自然得你心甘情愿才好。”
王婶笑吟吟插话道,“我瞧着端爷顶好的。模样俊,脾气和顺,他爹又是阳和长公主府有头有脸的副总管。前儿我听郭爷几人闲聊,说他大哥早已脱了奴籍,如今外放做了县令,家里老有钱了。咱们半夏一嫁进去,就是少奶奶。”
冯初晨笑道,“我家半夏也不错,长得好,医术好,明年就会去参加太医院考核,将来是正儿八经的女大夫。”
半夏垂着头,耳根都红透了,扭捏半天,才轻轻点头,声音细软却清晰,“我,愿意。”
端砚身姿修长,白皙清俊,待人接物总是斯文有礼,温润如玉。之前觉得他高不可攀,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嫁给他。
冯初晨笑起来,“那便这么定了,等郭黑再来,我让他传话过去。”
半夏抬起头,午后阳光透过菱花格,疏疏落落漏进来,映在她脸上,将她眼中泪花照得浅黄。
她声音哽咽,“谢谢姑娘,谢谢大姑,谢谢冯叔冯婶,也谢谢王婶。我一个亲爹娘都不要的弃婴,在这个家快乐长大,学了一身本事,如今连终身大事都为我想到了……”
还是这么好的亲事,之前都不敢想。
话音落下,眼泪也滚了下来,她抬手飞快擦净。
王婶笑道,“我们有福,落在了这个家。”
七月十七上午,端砚与明府的李嬷嬷一同到了冯宅。
木槿将正在医馆忙碌的冯初晨和王婶请至上房厅屋。
端砚今日穿了一身棕色暗纹锦缎长袍,头戴玄色幞头,衬得面容愈发清俊。有些不好意思,双颊透着一层薄红,立在厅中,真真是位斯文俊秀的好儿郎。
他规规矩矩向冯初晨与王婶躬身行礼,“冯姑娘,王婶。”
冯初晨含笑道,“端爷不必多礼,请坐。”
“冯姑娘客气,不敢当。”
李嬷嬷是惯会张罗喜事的,她未等落座便笑吟吟地开了口。
“我是受我家表公子所托,特来替端砚向半夏姑娘提亲。哎哟哟,端砚一表人才,半夏姑娘明媚可人,真真男才女貌,天生一对!”
端砚闻言耳根更红了几分,郑重起身,再次向冯初晨深揖一礼。
“小的心慕半夏姑娘已久,今日厚颜前来,恳请冯姑娘成全。小的在此立誓,日后必定真心相待,绝不辜负。”
这让站在一旁的木槿羡慕不已,真会说话。
冯初晨眼中笑意温煦,“这是天大的喜事,我自然应允。”
李嬷嬷道,“明日就是吉日,明日就请官媒,正式登门。”
第147章 养了一条毒蛇
半夏要与端砚定亲的消息,很快便在街坊邻里间传开,又引得一通羡慕嫉妒恨。
有那嘴碎的妇人,故意在胡同口拔高了声量,“哎哟哟,冯大夫家的丫头有本事,一个二个都飞上高枝儿定亲了,只不知她自己什么时候才嫁得出去。”
另一个接茬,声音里透着酸意,“人家眼光高着哩,丫头们都专挑高枝儿嫁,寻常人家她哪里看得上?只怕……嘿嘿,难说喽。”
话音未落,芍药已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一块石子“啪”地砸在两人脚前。
她大声骂道,“再敢满嘴喷粪,仔细你们的皮!”
芍药跟医闹打架的悍名早已传开,再加上未婚夫是郭黑,那两人吓得脸色一白,忙不迭地扭头就跑。
一片热闹道贺声中,只有一人沉默——是冯不疾。
他什么也不说,只是饭桌上扒拉米粒的动作慢了许多,眼神偶尔飘向窗外,带着淡淡的怅惘。
冯初晨好笑不已。
私下安慰他,“小傻瓜,丫头们都找到了,姐还能找不到?”
冯不疾一想是这个理儿,又开心起来。
次日,作为姑娘的冯初晨不好出面,仍由王婶代表半夏长辈接待媒人。
不仅端砚和李嬷嬷带着官媒来了,端砚的母亲也亲自来了冯宅。
端砚本姓何,都称他母亲为“何太太”。
何太太拉着半夏的手细细端详,言语中尽是满意,最后将一支雕工精致的莲花玉簪,亲手簪在了半夏乌黑的发间。
她起初对这桩亲事并不情愿——冯家是平民,半夏还是奴籍,经常出入产房……
可这是自家公子亲自定下的,她心里再不愿意,嘴上也不敢说个“不”字。
后来听男人说,连驸马爷都亲口夸过半夏,说冯家两代救过上官如玉,这个情他一直记着。又说半夏是冯大夫亲手调教出来的徒弟,明年还要参加太医院的大夫考核……
何太太这才从心底真正欢喜起来。
她与男人倒不是看重半夏将来能当大夫,他们看重的,是驸马爷竟亲自为那丫头说了好话。
只有驸马爷和公子高兴了,儿子的前程才能越来越好。
下晌,端砚又来了冯宅。
他如郭黑一样,拿了一个包裹来。
他把包裹交给木槿,笑道,“送冯小哥和小书平的。”
木槿见里面有三个油纸包,自是知道第三个给谁。
笑道,“我会交给半夏姐。”
端砚红了脸,又让她把冯初晨请过来,呈上上官如玉的亲笔信。
信里的意思是,他与冯姑娘终于成为亲家,他高兴得夜不能寐。为庆祝端砚和半夏定亲,明天晚上他会邀约明家兄弟来冯宅吃饭。
那就是个任性的主儿。
冯初晨见端砚热得使劲扇着大折扇,汗水依然把后背上的衣裳浸透,想到了做什么。
她问道,“长公主府有冰窖吧?”见端砚点头,又道,“我让吴婶做样不一样的美食,需要很多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