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夫人亲热地拉住夏氏的手,一同坐去远离小门的圆桌前。
“唉,如今薛家与明家闹到这步田地,我想见见你,说几句体己话,竟还得用这般遮遮掩掩的法子。”
夏氏叹道,“谁说不是呢。其实言儿都说了,本就是小女儿家玩闹时失了分寸,并非什么大事,也怪不得薛三姑娘。只是我们老太太那性子……您也知道,最是要强护短。”
薛大夫人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言辞体贴,“我自然明白。长宁郡主年轻时就是出了名的厉害,没几个人敢招惹。你这些年在她身边伺候,时时陪着小心,处处看人脸色,着实不易。”
这话直戳夏氏心窝,她眼圈顿时就红了,掏帕子按了按眼角,“这里面的艰辛……又有几人知道呢?”又赶紧改口道,“父亲母亲对我恩重如山,我服侍他们应当。”
薛大夫人用绢帕拭了拭嘴角,“如今老太太进宫,身边带的都是上官氏。贵妃娘娘想与你说句话,都难寻机会。”
“可不是,”夏氏附和,“我也时时惦念着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只是苦无机会。”
薛大夫人向前微倾,眼中满是诚恳,声音压得更低。
“我也不瞒你,贵妃娘娘一直喜欢言丫头,说她小模样是少有的俊,人也机灵。赵王殿下如今后院只纳了一位侧妃,一是殿下不宜过多沉溺女色,二来……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她有意为言丫头留着位置。只等她及笄,就把亲事定下。”
夏氏本以为此事无望,闻言浑身一震,激动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
她用帕子捂着嘴角说道,“我……我就知道,大夫人定在贵妃娘娘面前为言儿说了不少好话,谢谢您。这份情,我母女二人永世不忘。”
薛大夫人笑容更深,“你我多年交情,岂会因小辈之间的一点龃龉就生分了?你是知道的,我们薛家向来对明府存着善意,当初还想把妍丫头嫁过去。如今这般局面,唉,实非我们所愿。”
她话锋微转,语气带上几分探究,“我家老爷总觉得,两家闹僵,除却两个小姑娘的争执,怕是另有隐情。你可听过什么别的风声?我们知道了,也好设法弥补,免得误会越结越深。”
夏氏面露迟疑,声音也低了下去,“父亲母亲待我恩重如山,我实在……”
她摇了摇头,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薛大夫人暗哼,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戏台上的戏子也没你会演。他们既待你恩重如山,为何那次还……
面上却是笑得愈发温和,“你我相处那么多年,我知道你重情,良善。正因为我们薛家不愿跟明家越走越远,最后闹成仇家,才想知道其中缘故。”
夏氏似松了一口气,蹙眉细思片刻,才恍然想起什么,说道,“哦,倒是有一桩……老国公一直觉得当年肖氏诞下‘赤兔’一事蹊跷,怀疑肖氏被废,是遭人构陷。这话,他前阵子还念叨过。”
薛大夫人眼底一抹戾色骤闪而逝,无奈道,“老国公真是……清心法姑生赤兔,他是怀疑我们薛家动了手脚?产房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证据确凿,连肖鹤年本人都认了,他老人家怎的这般固执……”
夏氏叹道,“谁说不是呢。父亲脾气拧,又有些认死理,或许还固念着与肖老大人的情谊吧。”
薛大夫人笑道,“我知道了。若只是这件事倒好办,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们薛家没做过,时日久了老国公自会相信。”
又拍拍夏氏的手,“放心,那件事我必会放在心上,想办法促成。到时请太后娘娘赐婚,争取明年定亲,后年言丫头一及笄就能嫁进赵王府了。”
夏氏笑容更盛,连连道谢,“谢谢大夫人,谢谢太后娘娘,谢谢贵妃娘娘。”
薛大夫人点点头,又道,“南城兵马司副指挥使万大人的夫人,闺名李梓贞,你也认识的。”
“李梓贞!”夏氏念了两遍,想了起来。
不禁笑道,“哦,是了,她父亲早年是礼部员外郎。我们年少的时候曾一起玩过,我记得她笛子吹得极好。”
薛大夫人笑道,“正是她。她的长女名叫万和玉,年方十五,恰好生于阴月阴日,长得极是水灵。”
夏氏知道什么意思了,叹道,“我如今可是被怨上了,山月总说,我给他说合的姑娘都有瑕疵……”
话刚出口,想到薛妍儿脸上就有几粒小麻子,赶紧住了嘴,脸都有些憋红了。
忙改口道,“主要是说那位甄姑娘,她……呵呵,有点点狐臭。”
薛大夫人倒不在意,继续介绍道,“这位万姑娘,除了家势低一些,旁的真真无可挑剔。长相俊俏,温婉贤德,还颇有才气,真真好人才。”
夏氏笑道,“竟是这般好?成,我便帮着说合说合。”
薛大夫人道,“后日万夫人母女会去城东的白羊观祈福……”
夏氏心领神会。意思是,她与那对母女在白羊观“巧遇”,正好看上那姑娘。
二人又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夏氏起身,打开侧门走过去。
侧门又关上。
第144章 不愿想起的人
夏氏极力按捺着几乎要跳出胸膛的激动。
赵王是薛贵妃的儿子,入主东宫是板上定钉的。言儿若能成为他的侧妃,将来赵王登基,四妃之位必占一席。到那时,即便是明府,也得仰仗她的鼻息。
更何况,这是由太后娘娘直接赐婚,明府无论如何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
可终究要等到明年。这么长的时间,中间会不会横生变数?薛家又会不会改变主意?
她心里那团热络骤然凉了几分。一阵欢喜,一阵空落,心里如被猫爪来回挠着,悬悬的,没个着落。
看看故作镇定的玉兰,又敲打道,“今天的事,不许透露半分。”
玉兰忙道,“今日什么事?奴婢一直在服侍姑太太吃晌饭。”
夏氏满意地点点头,又解释道,“其实也没什么,薛大夫人娘家一个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亲戚,托我帮着给山月说合亲事。”
没吃几口饭,便起身离开。
坐在车上,夏氏才发觉衣裳已经被汗浸透,脸上的脂粉揉着汗抹了一路,应该已经斑斑驳驳,不成样子了。
回到明府,她先回自己院子沐浴。
挽好半干头发,又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去了福容堂。
老太太正斜倚在西屋窗边的美人榻上小憩。
竹帘半卷,滤进几缕柔和的午后天光。屋内摆了两盆冰,丝丝凉意弥漫,驱散了盛夏的闷热。一个丫头跪在榻边,执着小槌,不轻不重地为她捶着腿。
那张榻是老国公早年亲手为她打造的。紫檀木,雕花嵌玉,内侧不起眼的地方刻了“容儿”二字。
夏氏此生最羡慕的,便是眼前这位老太太。
出身天家,金尊玉贵,性情恣意洒脱,半生随心所欲。更嫁了个英武不凡、位极人臣,且几十年如一日将她捧在掌心里的夫君。除了早年随军征战吃过些风霜,老太太这一生,可谓享尽了福气。
而最像老国公的人——便是他。
芝兰玉树,姿仪俊朗,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那份一往情深的痴心。
可那个人,满眼满心都是肖晥那个贱人。
连一个温和的眼神,都未曾给过她。
那件事,夏氏本能地不愿意想起。可此刻不知怎的,又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清晰如昨。
那年她刚满十三岁,肖晥已是皇后。
想着他爱的人已经嫁作他人妇,于是她鼓起全部的勇气,站到他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把自己一颗心剖出来捧到他面前。
他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只淡淡看了她一眼,像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什,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妹子,请自重。”
这五个字,像五枚细针扎进她心里,痛得她喘不上来气。以至于往后的许多年里,她都拼尽全力地、深深地,把这个场景埋在心底最深处。
她的脸又无端烧了起来,那耻辱的余温,隔了这么多年还未散尽。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那又如何呢?
她再入不得他的眼,如今日子也过得富足悠闲,闺女将来是要当妃子的,当皇后都有可能。
而他当年捧在心尖上的人,如今又怎么样呢?在紫霞庵里青灯古佛,早已熬得人不人、鬼不鬼,完全没有了当日风彩。
夏氏垂下眼,抬手轻轻揉了揉心口,将那阵细密的涩意一寸一寸按回去。
再抬眸时,脸上已是盈盈笑意。
她快步走上前,“娘,您瞧瞧这两条抹额,颜色可还衬您?”
她先取出一条姜黄底子、当中嵌了一颗圆润绿松石的,在老太太额前比了比。又换上一条翠绿底、沿边缀着细小珍珠的,左右端详。
“娘生得俊,戴什么都好看。”她笑着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