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明山月把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放,倏地起身向卧房走去,再“砰”的一声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上官如玉愕然,这套把戏一直是自己上演好不好。而且,是被气狠了才做的。
今日他倒演上了。
自己也没有得罪他啊。
上官如玉走去门前,使劲拍了几下门,“你魔怔了?把我关在屋外算怎么回事?”
门里传来明山月冷冰冰的声音,“你不愿意待就回家。”
屋内烛火摇曳,将明山月深邃的轮廓照得晦暗不明。他冥思苦想着,试图把那些零散的线索串成一条清晰的脉络:
一切的起点,是他自己。
愚慧大师曾说,唯有极阴命格之女子,方能克制他的全阳。
而冯初晨能令他的黑痣转红,能让他瞬间大脑空白、浑身无力,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全然压制他的女子。
由此推断,冯初晨的真实生辰,必定是某个极阴之时。
八月初六不是极阴之日。那不过是冯医婆对外宣称捡到她的日子,并认定她出生于这一天——这根本就是一场刻意的伪造。
之前,他并未过多去想冯初晨的真实生辰,现在却不得不细想了。
这个点一旦确立,许多零散的碎片,仿佛都有了方向。
其一,冯医婆为何要伪造孩子的生辰?
答案只能是为了保护她。也就是说,怕真实的生辰为她招致杀身之祸。
其次,若老蔡女医真有不同寻常的本事,能使乳儿假死,便能骗过那些指使她作恶之人。
其三,王图必须假死的理由也就找到了,他先遁死,再设法救下孩子,送去青妙山另一侧的白马村。
从白苍江到白马村,路程不远。
冯医婆住在白马村,医术诡谲莫测,有治好孩子的可能。
如今已能肯定,温凯嘴里的姜怀昭,就是王图。
其四,王图不敢把最后的底牌亮给温乾,只说小公主被抛白苍河。却原来小公主还活着……
第127章 蒹葭苍苍
如此,便串联成环——蔡女医、王图、冯医婆,他们三人合力,救下肖氏于建章五年七月十五诞下的小公主。
冯初晨,就是那位小公主。
可惜那三名关键证人,如今是二死一失踪。
明山月后背放松,靠在椅背上。
继续冥思苦想,寻找其它佐证:
冯初晨长相与清心相似,通身气度又肖似出身皇家的祖母。
温凯说姜怀昭,也就是王图,曾经两次秘密返京。明山月之前想不明白,现在也想明白了。
他不是看有无翻案可能,这种事温乾写信便能告知。他是亲眼确认“小公主”是否安然活着。
肖鹤年曾说,清心生产前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生下一女,女儿前额有一点朱砂痣。
梦本不可为证,可冯初晨的眉心,真有一点红痣——巧的就是这么玄妙。
哦,对了,还有小阿玄,小东西之前的一系列举动让明山月以为是巧合,现在看也不是巧合了:
阿玄每见冯初晨,必吟那句夸赞清心法姑的“芙蓉不及美人妆”……
阿玄为二叔所养。明山月曾几次撞见二叔对着一幅图出神,一见人来,便慌忙收起。而那句诗,也是二叔念过几遍,阿玄学去的。
如今想来,图中之人多半是清心年轻时的容貌,阿玄经常看到。
尽管清心已容貌大变,阿玄依然认了出来,无事就跑去紫霞庵找她。同时,也亲近容貌相似的冯初晨。
连一只鸟儿都识得的相似,岂会是巧合?
只是这几样佐证,除却容貌相似和失踪的王图,其它的不是虚幻梦境,就是自家私密,皆难以取信于人。
要最终坐实冯初晨就是肖后所生的小公主,尚需几步实证:
查实冯初晨被捡回的真实时间与冯医婆救治细节;
查实老蔡女医是否真有让人假死的秘技;
最关键的,是要找到隐踪多年的王图;
此外,还有那颗在生产当天消失的碧玉珠,此物若能寻得,也是铁证。
纵是如此,明山月心中已有九成笃定——冯初晨,就是那个十几年前本该无声消失的、肖后所生的“小公主”。
明山月眼前又跃入那张精致的面容,浓眉英挺,杏眼清亮,薄唇微抿,下颌线条清晰而略方,哪怕置身于最冷的冰天雪地,身姿依然从容舒展……
糅合了清丽、英气与冷傲的独特之美……的确有水家女人的刚柔相济,神秀骨清。
明山月唇角勾起一个弧度。真没想到,那个被重重宫闱掩藏着的秘密,竟与自己离得如此之近……
自己居然向她请教稳婆如何害死初生婴儿,不知聪明如她,是否对她的身世产生过怀疑。她两次去紫霞庵,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
至于第一个“查实”,如今只有王婶知情。王婶是冯初晨的救命恩人之一,二人感情极深,对她不能硬来,只能“智取”。
第二个“查实”,还是要从蔡家入手,须得改变策略。
还有最要紧的,不管冯初晨是不是公主,都务必保证她的安全。
因为温夫人失言,薛家已经嗅出异常,只不知他们猜出多少。
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绝对不能让薛家发现冯初晨的任何不妥。为以防万一,要再布一着暗棋,若薛家真有什么怀疑,能把他们引向另一条路……
想通一切,明山月激动得热血沸腾。
他几步走至小窗前,推开小窗,冲着雨雾喊道,“宋现。”
宋现从厢房里跑出来,把头凑去小窗前。
“大爷。”
明山月用手捂嘴,轻声交待几句。
宋现的目光一凝,赶紧道,“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随即转身跑进厢房,拿着斗篷蓑衣消失在雨幕中。
明山月一身轻松踱出卧房,在桌边悠然落座,眸子静若深潭,瞧不出半点波澜。
上官如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盅,桃花眼里噌噌蹿着火苗,“你刚才发什么疯?”
明山月不紧不慢把酒盅拿回来,淡淡道,“小腿突然抽筋。”
上官如玉摇头不信,“你蒙我?”
“我蒙你做甚?咱们喝酒,一醉方休。”
小厮又跑去厨房要了一次菜,二人喝到亥时末才上床歇息。
次日寅时末,雨已歇。
明山月没惊动犹在熟睡的上官如玉,带着郭黑悄然出府。
晨光初透,薄薄的雾气飘浮在湿润的青石路上,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晨风渗入衣襟,让稍许混沌的头脑更加清明。
明山月突然想起“冯初晨”这个名字的由来。是不是老冯大夫当年在青苇荡抱起那个婴孩时,也恰是这般晨光初绽?
破晓之光,新生之初,光明的开始……这个名字里,藏着她的祈盼。
二人一路策马来到京城北胜门,再沿官道一路狂奔,不多时便看到湍急的白苍河。
河的这一边,紫霞庵的金顶在晨曦中灿灿生辉。河那边的妙青山巍然耸立,向东北方向绵延着……
紫霞庵离白苍江不到一里路,不远处有一座石拱桥。过了石桥就是妙青山,妙青山下有一条蜿蜒小径,可通西和门,也就能直达白马村……
明山月在桥头下马,把马缰绳抛给郭黑。
他步行过桥,随即拐入山下那条被树荫掩映的小路,快步向前。
郭黑一头雾水,“大爷,这路刚下过雨,泥泞得紧,何不骑马?”
明山月没理他,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每一步踩下都能带起湿重的泥浆。
郭黑无奈,只得牵马紧随。
小路蜿蜒曲折,两旁树荫浓密。若是夜晚隐匿其中,的确不易被人发觉。
头顶枝叶不时滴下几串残留的雨滴,冰凉地落在身上。不过一刻多钟,二人的靴子已浸透泥水,衣裳半湿。
林间寂静,只余脚步踩进泥泞的窸窣声,以及偶尔几声早醒的鸟鸣。
急走大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片茫茫芦苇在雾气中随风起伏,荡出沙沙轻响。
晨风拂过苇丛,芦叶泛着幽深的绿意,为这片“埋骨地”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生机与活力。
明山月哪怕第一次来这里,也知道这就是闻名遐迩的青苇荡。
本是一片“乱坟岗”,却无半分阴森之气,反而透着一种温柔而坚韧的生机,仿佛土地之下埋着的不是亡魂,而是等待破土的种子。
远处村落依稀可见,村口立着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上几个金光闪闪的大字,看不清,也知道是“千婴之母”四字。
牌坊之后是一座青砖小院,里面住着那位灵秀坚韧的姑娘。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有位伊人,在水一方……
这首诗蓦地浮现在明山月脑海。
明山月不自觉地嘴角微扬,笑意自眼底漾开,竟是比头顶的朝阳还绚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