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开。”一声失魂落魄的低斥,随后是踉跄不稳的脚步声,踏碎夜的宁静。
上官如玉从未这么晚过来,还是这种情绪……
明山月心下一沉,翻身起床,来不及披上外袍就迎了出去,扶住跌跌撞撞的上官如玉。
星光如水,映照出上官如玉从未有过的狼狈。一绺墨头发垂落额前,双目赤红,衣襟散乱,俊美无双的脸上尽是万念俱灰的绝望与颓唐。
明山月只觉脑子“轰”的一声,似有惊雷炸开,“如玉,弟弟,告诉哥哥,你怎么了?”
上官如玉死死攥住明山月的手臂,嘴唇颤动几下,哽咽出声,“哥……”
那一声“哥”,包含了无尽的委屈、痛苦和无力。
明山月心下更沉,眼睛都红了,怒吼道,“说,谁欺负你了,哥哥这就去宰了他,掘他家祖坟!”
上官如玉只是摇头呜咽。
明山月半扶半抱把几乎脱力的上官如玉搀进侧屋,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坐定。
银河以最快的速度点灯奉茶,然后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室内烛光摇曳,将上官如玉失魂落魄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明山月坐在一旁,温热的手掌一下下顺着他的背。
待上官如玉情绪稍安后,他才温声问道,“究竟怎么了?莫急,慢慢说。天塌下来,哥哥替你顶着。谁欺负你了,哥哥为你报仇。”
上官如玉抬眸望向他,眼睛通红,声音嘶哑,“哥,你知道吗,我爹……他与冯姑娘的大姑曾经相好过。”
听闻是旧事,明山月暗松一口气。
他以为是……
可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惊得瞪大眼睛,“你说什么?大舅与……”
上官如玉喃喃道,“当年我爹在中南闹得天翻地覆,几次抗旨,不惜毁了上官家,就是为了寻找不辞而别的老冯大夫……我与冯姑娘,此生再无可能了……”
话音未落,再次崩溃,双手抚额泣不成声。
明山月极是不可思议,“大舅与老冯大夫……他们竟然……”
他心中飞速掠过上官云起那些年的反常,以及那位传奇女大夫终身未嫁的传闻……原来根由在此。
上官如玉哭诉道,“长这么大,我第一次真心倾慕一位姑娘,迫切想娶她回家,无数次梦见她,却是求而不得……
“本以为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却原来那个死结早在上一辈就系下了。我和她之间隔着父辈的遗憾和辜负,隔着一条我爹永远弥补不了的鸿沟……
“无论我怎样挣扎,怎样努力,都是徒劳,她是永无可能接受我的……”
声音继继续续,破碎不堪,在寂静的深夜格外凄楚悲凉。
明山月默默听着,心中亦是翻江倒海。他看着眼前几乎被巨大痛苦击垮的表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劝解。
他伸出手,用力按在上官如玉微颤的肩,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和支撑。
情爱一事,他懂得不多。但心底深处依然觉得,即便没有这桩旧怨,上官如玉与冯初晨也非良配。
沉默片刻后,他冷静开口,“如玉,父辈的往事,或许只是其中一个理由,冯姑娘拒绝你,未必全因于此。”
他斟酌着语句,“冯姑娘心思通透,性子刚烈独立,素来秉承找不到合适的就终身不嫁。她所求的,绝非简单的两情相悦,或相敬如宾。不是你不够好,而是你的好……她要不起。”
他想说“你的好不是她想要的好”,又觉得此时不能太打击上官如玉,改了口。
“你现在痛彻心扉,可放眼长远,你二人未在一起,于你于她未尝不是一桩好事。你们之间不仅横亘着长辈的遗憾与沉重,
“你二人还于根本上不同,在性情、志趣、乃至对世事的理解与处理上,都不尽相同。若强求结合,届时日日产生摩擦,皆是折磨。长痛,不如短痛……”
上官如玉的啜泣声低了一些,不甘地争辩,“我的好她怎么要不起?我与她哪里根本不同了?我敬她爱她,倾尽所有护她周全,我们还志趣相投,都热衷医道……这些还不够?”
他有些底气不足,这些都是他认为的好。可冯姑娘到底想要什么样的好呢……
明山月道,“可如今,不管够不够,你和冯姑娘都再无可能了。”
上官如玉双手捂脸痛哭起来。
明山月又宽慰道,“你是谁?是俊俏无双、清风霁月的上官公子,想要什么好姑娘没有?”
“可我只想要她……”
明山月没言语,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夜色浓稠,小窗里的碎碎低语一直持续到凌晨。
第115章 碧玉珠
次日上午,一位颇有气势的管事娘子跑来医馆。是杜侯爷家,杜二奶奶产后大出血,请冯初晨去急救。
冯初晨施针救下被御医断言“药石无医”的产妇。
杜家高兴,赏了她两百两银子。
他们或许觉得这是个大礼,却不知冯初晨用的是比上阴神针还罕见的太阴神针,千金难求。
冯初晨疲惫至极,回家后睡得天昏地暗,第二日黄昏才起来。
自从能施太阴神针后,施上阴神针反倒没有之前那么辛苦。
刚穿好衣裳来到厅屋,冯不孝就捧上一碗果茶,“姐姐辛苦了,喝甜汤。”
姐弟二人挤在一起说笑,面色不愉的王婶走了进来。
冯初晨问道,“怎么了?”
王婶冷哼道,“毕氏方才又来找我,说下面见红了。我跟她说,孩子怕是保不住了,不如早些流掉,人少遭些罪,把身子养好将来再怀一个。可她死活不愿意。
“哎哟哟,她浑身青一块紫一块的,那男人没少揍她。她买了两副保胎药,我又让人给她煮了四个荷包蛋。她一口一个吞进肚,像是饿鬼投胎。老柴家钱不少,何苦省她这一口。”
毕氏前年生过一个“兔唇”孩子,没半天就死了。她男人是独子,老柴家一直觉得这个媳妇有问题,不仅不想让她生孩子,还想休了她。
冯初晨皱眉道,“老柴家这么苛待怀孕的媳妇,也不怕遭报应。”
王婶叹道,“男人已经变了心,就等着外头那个狐狸精进门呢,还能对她好?怀孕了还被打得嗷嗷叫,搁我,同意合离,那个家有什么留恋的。”
晚上,冯初晨正要歇下,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
她推门问道,“怎么回事?”
出去看热闹的吴叔回来说,“老柴家的媳妇毕氏突然不见了,正闹着找人呢。”
吴婶撇嘴道,“那家不地道,这么晚了才开始找人,还闹得四邻皆知,分明是要坏了毕氏的名声。”
木瑾跑出门插话道,“会不会柴嫂子想不通,投河了?”
芍药又道,“也可能被老柴家杀了。”
王婶比了个手势,“嘘,小声些,莫吵醒少爷。”
次日一早,柴家去报了官。
晌午刚摆上饭,前头胡同又传来哭骂吵闹声。
许多人都去看热闹,冯家几个丫头也去了。
芍药回来说道,“柴嫂子被打得头破血流,老柴家说她消失一夜,不知跟哪个野男人鬼混,要休了她。柴嫂子哭着说她没鬼混,是去青苇荡睡了一宿。冯医婆是千婴之母,会保佑她肚子里的乳儿平安无事。”
冯初晨不可思议道,“她去青苇荡睡了一宿?”
芍药点头,“是呢。不说老柴家不相信,邻居们都不信。说青苇荡阴气重,又这么冷的天,在那里睡一宿,好人都会冻病,何况她还挺着大个肚子……”
吴嫂子摇头道,“我也不信,怎么可能。”
众人坐下吃饭。
刚吃完,就听到院门响起。
是毕氏。
她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袱,眼睛红肿。
一见到冯初晨,便直直跪了下去,哭道,“冯大夫,我被休了。我娘家是后娘当家,我回不去的。听说医馆缺杂工,我什么都能干,救您收留我吧。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成。”
冯初晨把她扶起来,“这么大的肚子,不要伤着孩子。”
她顺势给毕氏把脉,惊奇地发现,指下脉象平稳滑利,一改从前细弱浮涩之状。
“你脉像沉稳,竟是好多了。”
冯初晨之前也给她把过脉,胎不稳。
毕氏喜极而泣,抚着小腹哽咽道,“我昨儿的确去青苇荡睡了一宿,我若撒谎,一尸两命。我还梦到一个穿蓝布衣裳的妇人,她说她是冯医婆,还给我施了针。她摸着我的肚子说,我能生个健健康康的儿子,不是兔嘴儿……定是冯医婆保佑了我。”
众人闻言,皆是面面相觑,一时满屋寂然。
冯初晨更纳闷,大姑不是去现代社会了吗?怎么可能分身来保佑她。
这也太玄乎了。
但是,毕氏的脉像确实平稳多了。
不管“梦里的她”是不是大姑,毕氏总归在青苇荡遇到了玄乎之事,就像她身上也存在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