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快死了,止什么?
“娇娇好不好奇自己的父亲是谁?”卫维翁看她,挟笑的慈悲口吻,仿佛她说想知道的话,下一秒就会告诉她。
“这没什么可好奇的。”卫娇电低着头,挠着手腕的肌肤,感觉这处要对空气过敏了。
“如果我有需要,我会自己找,我会挑到更好的。”
卫维翁会错意,有那么一瞬间动容,热泪盈眶。
“好,也好,娇娇下辈子,投胎到一个有父亲的好家庭。”
卫娇电抬头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
他给外婆舀了一勺酸菜白肉炖粉条,外婆也不怕烫,上手就狼吞虎咽,吧唧嘴,叨叨着好吃好吃。
他记得每个人的饮食喜好,还记得娇娇喜欢这道菜的粉条,特意给娇娇也舀了一勺。
卫维翁说:“只是可惜了那笔遗产,最终便宜给了韩敕。”
“这不像外公的性格。”卫娇电看着那勺酸菜粉条,“那年表姐想要嫁给韩敕,被韩敕婉拒,三番四次替表姐出头,决意要把人除掉的外公,去哪里了?”
一旦下定决心要死,人就会莫名变得阔达,虚怀若谷,好像从前的大部分事情都没有计较的必要了,商敌也不再是敌。
“外公老了,斗不过,甘拜下风。”
卫娇电上抬眼睛看他,像听到好笑的事情。
“外公觉得,败给韩敕,是因为老了?”
“外公手里的东西都是怎么来的,不会连自己都忘了吧?吃绝户,吃绝户,到底是谁吃了绝户。”
“我是不了解韩敕,他再不是好东西,也起码能在弱势时保住自己的清白,外公呢?如果不是七老八十,现在我们就在监狱探视区见面了呢。”
卫维翁眉峰陡然压下来,像突然聚起的乌云,眼底的光瞬间凝成冰碴。
商敌不再是敌,所有物仍然是物。
“娇娇替他说话?”他下颌线绷得极紧,咬肌在皮肤下鼓出棱角,怒气将本就上了年纪的沟壑填充,盯着外孙女的眼神像是要把她钉在墙上,“娇娇该不会是爱上他了吧?”
“不是外公说的吗,嫁人了,夫家就是天,要以天为则,凡事以夫家为主。”
“我爱上他,天经地义,有什么错?”
卫维翁喉结重重滚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指节捏着勺子的力度大得惊人,碾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某种隐忍的警告。
这是扎在卫维翁心里的一根刺。
卫娇电始终平静的一颗心,也因他的愤怒,而隐隐起了波澜,不由地笑。
“夫家为主,夫家为主。外公应该很后悔吧,当年要把我培养给自己人,才这般教育。结果没想到,到头来送给了外人,这人,还是你看不惯的后起之秀,很生气吧?愤怒了是不是?”
“娇娇果然记恨着外公呢。”卫维翁忽地咬牙切齿笑了起来,眼白布满了血丝,“娇娇是被这恨蒙蔽了心,你以为和外公作对,骗自己爱上他,你就真的爱上他了?娇娇懂什么是爱吗?”
“他懂就可以了呀。”卫娇电也笑,“他可以把我调教成他需要的样子,我不在乎。”
卫维翁哈哈大笑,手指隔空点了点她。
“娇娇恐怕要失望了,今天你会死在这里,给外公陪葬。”卫维翁大获全胜的样子,回到自己的位置。
“没关系,至少我有大笔的遗产留给他。”卫娇电收起笑容,“这就是我对他的爱。”
这又狠狠戳到了卫维翁的痛点,他驱动着轮椅,险些过了头,急刹车,慢慢转回来,脸上再次乌云密布。
阳光隔着窗户纸朦胧地斜切进来,在他阴沉着的脸上劈出明暗交界线,半边脸浸在阴影里,纹路深刻如刀刻,另半边则映着冷光。
卫娇电说:“当年得知姨姥姥时日无多,又膝下无子,外公外婆把我送去水泽,讨姨姥姥欢心,那时我还不知道,您二人图得是姨姥姥名下的财产。姨姥姥去世后,宣布将财产捐做慈善,您二人失望的面孔,我还历历在目。”
卫维翁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线,嘴角下拉的弧度里淬着寒意,连颧骨处的老年斑都跟着泛出青白,齿缝里挤出的气音裹着灰沙,“娇、娇。”
“几年后,忽然从遗产司得知我名下有一笔可继承的遗产,很开心吧?”
“你以为姨姥姥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她就是太知道了,所以找遗产司的执行人私底下藏了一笔,又在我长大后,不经意地发散消息。外公真是越老越糊涂呀,得知继承条件是指定人结婚才可继承,我都反应过来了呢,姨姥姥这是让我脱离卫家,外公怎么还不明白呢?外公是以为所有事情,都像你当年吞人家酒店那样,顺顺利利吗?”
卫维翁盯着她的嘴唇,像在看一场无声默片,那些字句明明灭灭地飘过来,起初只是些模糊的光斑,直到某个词突然刺破耳膜——
“韩敕是你先主动找上的?”他颞骨作响,牙齿磕得太重,不受控制的心率在耳道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脑子里振翅。
难怪……
他早有怀疑卫娇电的前未婚夫倒台,这码事和韩敕有关。
先是高校爆发丑闻,前未婚夫的父亲为学生一路护航开绿灯,引起群愤。
热议在网络上大肆铺开,各个平台的热搜,撤掉一个又上一个。
背后那人跟往海里撒钱似的,就为了把这事儿闹大。
多年分居的母亲明哲保身,曝出丈夫与学生的开房记录,以及丈夫为学生代笔的两篇SCI论文证据。
而后切入正题:爆出前未婚夫本人受贿。
卫维翁担心惹祸上身,跟着划清界限,出面解除了对方与卫娇电的婚约。
神奇的是,此后再撤掉的热搜,背后那人不再续上了,仿佛目的已经达成。
只是卫维翁没有确切证据,只查出揭发前未婚夫的势力,与韩敕关系密切。
“外公猜呢。”卫娇电笑。
卫维翁不由地闭了闭眼睛,只觉得心脏像被塞进了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原来……”他开口,声音碎成齑粉,“原来你们……”
暮色漫入室内时,他忽然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声里带着铁锈味的涩,却不说话了,只一股劲埋头吃食。
外婆早在两人忙着吵架时,吃了个尽兴,似乎晕碳了,斜靠在轮椅上,昏昏欲睡。
与此同时,一股奇怪的味道涌入室内。
厚重的,浑浊的……
带着几分隐隐约约的金属的油脂……
那是……
汽油。
外头有人在围着这屋子倒汽油。
卫维翁是想复刻当年那场大火。
也许他觉得,在座三人,都本该死在十年前那场大火中。
卫维翁劝她别看了,说:“饭菜里下了药,现在吃,可以在点火前死去,就不痛苦,否则,你会被活活烧死。”
闻言,卫娇电回过头看他,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横扫,食物统统扫到桌外。
稀里哗啦,杯盘碗筷哐当作响。
空气里仿佛突然凝出冰碴,气氛一时僵到极点。
卫维翁喘着粗气,瞪她。
蒙着灰蓝翳的眼睛,像落了八十年尘埃的窗玻璃,却在瞪视的刹那突然擦亮,甚至能见着浑浊深处闪过针尖般的光,像废宅子里久未点燃的烛火,明明灭灭间漏出灼人的热意。
“吃啊。”卫娇电说,“捡着吃,否则就要和我一样,活活被烧死。”
卫维翁冷笑:“愚蠢。”
卫娇电搬过椅子来,就在他面前坐下,“现在到外公给娇娇陪葬了,开心吗,外公。”
卫维翁瞪眼看她,像在看一个疯子。
第71章
满桌食物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将本来昏睡过去的外婆惊醒。
她尖叫着。
那边两人面对面对视,谁也没理她。
她像是回到吃不饱穿不暖的童年,一件棉衣兄妹几个轮流穿,衣服缝缝补补的三年又三年,住的是山脚下破旧的土坯草房,墙面开裂,屋顶漏雨,隔三岔五能看到墙上蜿蜒的蛇,夜里睡着睡着,也不知道隔着蚊帐是怎么进来的,甚至能感觉到蛇在身上微凉的爬。
后来大姐和下乡的教师好上,托大姐的福,全家搬到省城过上好日子。
起初,她不过是在餐桌上多看了他几眼,姐夫切牛排时握刀的手势,给姐姐披外套时垂眸的温柔,都像细碎的火星,不经意间落在她心底潮湿的角落。
她告诉自己,这是替大姐有个温柔的依靠而感到由衷的高兴,对正常男人的正常欣赏,无关占有欲。
直到某天,偶然撞见姐夫夜深归家,看着姐夫湿透的衬衫勾勒出脊背的轮廓,疲惫地揉着眉心,那一刻,心疼如藤蔓疯长,她突然渴望成为唯一能抚平他倦意的人。这种念头让她惊恐,却又忍不住反复咀嚼。
她开始无意识地在心里把自己和大姐做比较,暗暗较劲。每当大姐和姐夫亲昵互动,她表面跟着笑,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嫉妒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既痛苦又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