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娇电默默把目光转移,啃了两口面包。
倪惠若说:“我不信你失恋了不会哭!”
卫娇电嗤笑一声,认真看着她道:“我才不会为了韩敕哭。”
魏同游戏打着打着,妹妹的微信跳了出来,问他在哪里。他如实回答,觉得这位嫂子真是神人,可以这么和喜欢她丈夫的人聊天。奇迹的是,这位倪小姐听完这句话,居然生出攀比心,不哭了。
当天没过多久,韩敕就从魏青那里听说了这个小插曲,倒也没说什么。
小朋友做事,无愧于她的良心,至于那句不会为了谁哭,就有点小朋友吵架,为了赢而大言不惭了。
卫娇电可没少哭过,情绪动能十分丰富,眼泪能说来就来,哭一会儿就说眼睛疼。
韩敕也是后来才发现她眼睛缺少部分感光细胞,没有红绿色盲那么夸张,是一个色系分不清,譬如群青蓝、酞菁蓝、钻蓝、湖蓝和深蓝,镉红、永固红、茜素红和玫瑰红,那不勒斯黄和柠檬黄,草绿、嫩绿和柠檬绿……
不过她在学校出名靠的也不是绝世画技,而是创作想象力,就像大部分创作歌手靠得是创作能力而不是唱功,但这并不意味她画画能力不行。
卫娇电靠叙事抽象表现主义出名,创作往往带有强烈的情绪宣泄、非理性表达和自我解构的特征,自由释放内心动荡、突破常规束缚的风格,捕捉混乱、亢奋、压抑或崩溃等极端情绪。
最喜欢使用的颜色是钛白、群青、冷黑、明黄、朱红。最喜欢的画作是蒙克的《呐喊》,马克·罗斯科的色块作品,雷尼·马格利特——打破逻辑秩序的超现实主义,以及一些核心特点为模仿儿童未经训练的绘画方式。
于是分不清色系差异这件事对她来说无伤大雅。
没有什么东西是十全十美的,卫娇电眼睛框架漂亮,内里遗传了一些不经用的插件,坏了修修,定期维护,也能用很久。
因此他以为,这段婚姻亦复如是。
第69章
卫娇电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有被绑架的一天。
绑架她的人,还是她的亲外公。
眼前一黑,再一睁,熟悉的拔步床,前檐悬挂松绿软烟罗帐,帐钩坠着一对鎏金累丝蝴蝶坠子,薄如蝉翼,以极细的金丝缠出脉络,翅尖各嵌一粒米珠,钩下垂着两寸来长的杏色流苏,与软烟罗帐纠缠时簌簌作响,似低声絮语。
床围子嵌着漆画,拔步床前的羊角灯散发的暖黄光晕裹着床榻,将整间屋子烘得愈发静谧。
风吹过,檐角风铃叮咚,惊起梁间燕雀,细碎的声响却更衬得屋内深沉如古潭。
卫娇电撑着床榻坐起,后颈的酸痛反了上来,她不适地扭了扭头,缓了缓被重击后颈导致晕厥带来的挫伤感。
这是祖宅,当年大火掀过,地堂的老槐剩下半截炭黑躯干,风掠过瓦砾堆时,还能嗅到四处滂沱而泄的焦苦。
如今新宅檐角挑起鎏金兽脊,老砖缝里钻出的野草也被青砖漫地取代。
卫娇电走出厢房的门,赫然见到卫维翁的身影。
他坐在轮椅上,看着清灰的天和屋檐下的连绵细雨。
卫娇电没有过去,她倚着门框边,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这是妈妈的房间,与从前如出一辙,没有任何变动。
她小时回到这里,总喜欢往妈妈的房间里跑,她喜欢这张拔步床,就像是盘踞在角落的小型宫殿。
没过多久,卫维翁驱动电动轮椅过来,她才礼貌叫人:“外公。”
“外公还以为娇娇忘记了,到底谁才是娇娇的亲人。”卫维翁更老了,与几个月前那一面相较,这一面精神气似被抽空了,眼珠子渐变得浑浊,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怎么会?”
“娇娇小时候嘴巴很甜,隔得远远见到人就会叫人,现在都要等人到面前,才屈尊纡贵的开口。”
“外公从前也不会这么待我,好痛啊,外公。”
“是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中风后,卫维翁半截身子瘫痪,但左边身子还能动弹,他操控着轮椅经过卫娇电,声音依旧中气十足的浑厚。
“来,回到家,先给你妈妈上柱香,告诉她,你回来了。”
卫娇电撑开佣人递来的雨伞,随着卫维翁慢步在这大宅院的空巷里,水泥与青石板砌成的路,很难想象,自己出生之前此处的繁荣,人来人往的景象,如何造就卫维翁的鼎盛。
数不清经过几面如波浪漫过岁月的堤岸、层层叠叠的马头墙,终于见到那面“光宗耀祖”的横匾。
卫维翁停了下来,示意:“娇娇还记得怎么做吗?”
卫娇电点了点头,先在院墙外的水龙头洗了手。
进入祠堂,檀香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
两侧廊柱上头刻着“世代源流远,孙支奕祀长”的字迹,然而经过岁月的洗礼,已被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孔,三排朱漆供桌层层递进,最上方供着老祖宗的牌位。
从前她会在授意下拿出一大把香,数了又数,精准数出逝去老祖宗的三倍数,然后逐个牌位逐个牌位的上香。
但今天她只在抽屉里拿出三支香,左手持香在香烛上头,右手护火,点燃后轻摇熄灭明火。
小时她总是学不会如何在祠堂上香,卫维翁不厌其烦的教她,一遍又一遍,从没有发过火,也不会嫌她笨。
她双手拇指抵住香尾,食指中指夹住香身,香头平齐,高举至眉心。
那时她真的很依赖卫维翁,身边人人都说,没见过卫维翁这般温情过。
外公只对你一个外孙女这么好,连其他亲孙子都及不上。
后来她也知道了,家庭,家族,是一个代代相传的细菌培养皿。
她清晰地看着自己,遗传了外公的伪善、冷漠、睚眦必报,外婆的强势、唯利是图的权力欲,母亲的懦弱、敏感、奴性顺从,和爱,周围的平庸之恶。
这不是突然之间发现的,而是一个又一个迷茫之后的恍然大悟。
那种感觉不亚于,今天醒来发现脸上长尸斑了,明天醒来发现手上长玫瑰疹了。
就像,二十一年前母亲埋下一颗种子,这么多年来,春夜的细雨,腐臭的坏水,一同无声渗进泥土里。
漫长的潜移默化,生出鲜艳而瑰丽的花,可谁也不知道土壤之下的景象。
潮湿的泥土,挤压着每一粒沙砾的呼吸,蚯蚓在粘稠地蠕动,在周身走出神经末梢般的通道。
那些被虫蛀空的种壳蜷缩在不远处,像一具具微型的骸骨,记录着某次失败的萌发。
她的妹妹。
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挤满了挣扎的生命,却又安静得能听见菌丝在腐殖质里游走的簌簌声,像无数封在箱子里的呐喊,永远触不到地表的光。
哪怕触到了,嫩芽顶破种皮的瞬间,也会被花的主人控制着侧芽的生长。
躲过人形的大手,也会被自然扼住命运的喉咙,暴雨会让泥浆在地下形成短暂的湍流,将拥挤的根系冲得东倒西歪。水退之后,泥土重新板结成块,用更重的力道挤压所有试图突围的存在。
那些被压得扁平的昆虫尸体,在年复一年的腐烂中化作黑色的碎屑,成为土壤的一部分,又继续参与这场永无天日的禁锢。
在这密不透风的压抑里,花到底漂亮吗?她想。
卫娇电拈香鞠三躬,而后直立跪下,膝盖撞在蒲团上。
她不能接受自己是祖国的花朵。
祖国的花朵该是温室里被呵护长大的,她不是。
母亲在外公外婆的管控之下,从小没吃过大苦,一身琴棋书画的技能,但是脑袋空空,没有学识,在没有自主意识的年纪,生下了她。
母亲的历史遗留问题,她自己都没有解决,她不知道怎么做一个独立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母亲,只能照着外婆,照板煮碗,依样画瓢。
起大名时,母亲坚持要自己给女儿起名,却一直在纠结,她的名字里有个惜字,小名茜茜,女儿小名已经起了,娇娇。
她翻了几天字典,最终选择了电。
因为在她的小时候,宅子里经常停电,尤其发生在电闪雷鸣时,相当可怕,周围一片漆黑,闪电直下,仿佛是照着自己头上劈似的,吓得她只敢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她希望电一直存在,电是一种重要的能源,有了它,人们的生活才能丰富多彩,电是一种力量,自带攻击的武器,可以保护自己不被伤害,电是她对女儿的美好祝愿。
但人不可能永久沉浸在一种情绪里,尤其总到家里打牌的太太,达官贵人的情妇,没有一个是围绕着自己的孩子转的,她们过着多姿多彩自由自在的生活,孩子交给保姆照看,才是新时代女性的时尚单品。
而且,她怎么能天天被困在大宅院里?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机长,开着飞机在天上到处飞,长大了才发现机长远不如乘客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