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中旬,在姨姥爷家亲戚的帮助下,姨姥爷姨姥姥带着两个孩子,举家搬到香港打拼,住在传说中的三不管地界,九龙城寨。
那时被战争撵得没地儿去的人,几乎都往这儿跑,私搭乱建的房子跟雨后春笋似的,蹭蹭往外冒。
人如蝼蚁城如魔窟,房子挨着房子,楼间距窄得可怜,许多房子连窗户都没有,白天晚上分不清。
但生活过得再苦,二人也没苦了对孩子的教育,把大孩二孩供到大学,大姐二弟聪慧,凭自己出国留学拿奖学金,寄回来给更小的弟弟妹妹们读书。
不久后,举家离开九龙,到新界继续为生活奔波打拼。
九十年代初香港回归前,九龙城寨拆迁,补偿上千万。
彼时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各有家庭,九十年代的上千万虽可观,却不敌家人们情谊深厚,因而款项分配很平均。
孙儿辈的庄园夫妇二人拿着这几十万创业,赶上了时代浪潮,在千禧年前后让全家人完成了阶级的跨越。
姨姥爷九十岁大寿过完就走了,次年姨姥姥确诊阿尔茨海默,现在和退休的老三——也就是庄园夫人的家公家婆住在一起。
“姨姥家氛围确实好。”应酬到一半,进来透气的韩敕问她刚才都做了些什么,听完三言两语和总结后,如是说。
她脸色始终不太好,韩敕进来两趟后,决定先带她回去了。
庄园夫妇没想到两人这么快就要走了,很遗憾,还想着晚上一起吃顿家常便饭。韩敕只说下次再来做客,便带着卫娇电离开庄园。
卫娇电是偏头痛犯了,平素头痛是这样的,疼一阵好一阵,躺着疼,站着晕,只能吃止痛药缓解。
这回止痛药却没用,怎么想,都是那杯轻乳茶的事儿。
韩敕正给徐特助打电话,车匙不在他身上。
思之及此——
“下次不许喝冰的了。”
等待的间隙,两人站在树下,伸向天空的树枝遮挡日光,他身上透着冷淡沉默的气息,冷不丁道这么一句。
他语气和态度不容置喙,卫娇电一下子被唬住,抱住他蹭了蹭脑袋撒娇,以防万一韩敕真不让她喝冰的了。
“不喝了,以后都喝热的。”她可怜巴巴道。
“真是才好。”韩敕气笑了,曲起指骨敲敲她脑袋以作惩戒。
下午换了一家离机场近的度假村,方便明日飞机回程,入住时,卫娇电头已经不疼了,疲惫却不假,听话吃了药便歇下了。
睡了一觉醒来,充满了电,卫娇电现在电路活力满满,饥肠辘辘。
她换了身私服,任长发披肩扫背,懒得再做发型,出了套间,徐特助正在桌子那边工作。
徐特助最近比韩敕还要忙,除了开车,卫娇电就没见过他离开电脑的画面。
徐特助说韩总视频会议结束后,去了度假村里的射击场,让她醒来倘若饿了,就先去吃饭。
“韩敕也会射箭吗?”
卫娇电拿了一瓶水,扭了扭,没旋开,徐特助本想帮忙,她扯了张纸巾就把瓶盖打开了。
“玩过一点。”徐特助说,“但不是很精通。”
出了门,时间接近黄昏,世界在调新的颜色,先从西边倒入橘光。
到了射击场后卫娇电才知道,原来韩敕玩的是枪,而不是箭。
他戴了降噪耳罩护目镜,穿着简单巴适的黑色运动服,袖子挽到手肘处,小臂绷紧的肌肉像拉满的弓弦。
旁边桌子上摆了许多枪,有手枪、步枪、霰弹枪,空的未拆的弹匣和子弹,也不知道他在这里待了多久。
卫娇电没戴降噪耳机,也未上前打断烦扰他,只远远看着。
看他不紧不慢卸弹匣,扣扳机的指节泛起青白,后坐力在他手中冲击,随着巨响弹壳抛出坠落的弧线,流畅的颈线,侧颈的青筋,一水儿黑的身形弧度如奈何桥下的影,从容不迫的身姿。
砰、砰、砰。
巨大回响,四处在震,震得人也在心颤。
她老公好帅啊。
卫娇电正暗暗心动着。
旁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嗨,美女,一起玩吗?”
不想搭理的,可这人靠得太近了,一米的社交距离,他几乎进了半米,卫娇电只好分神给他一眼。
就这么一眼,便萎了。
不是他长得猥琐,也不是难看,只是情绪忽然断掉了。
卫娇电沉默了两秒,说:“我不会玩儿。”
“没有哪个人生下来就会玩啊,我可以教你,我叫伊子墨,本地上大学,今年大二,你工作学生啊?”
伊子墨长得眉目清秀,有点儿大学生清澈的样子,但更多是少年的朝气和青年的稳重相结合。
“你猜。”卫娇电笑道,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莹白如玉的手,少了枚象征身份的戒指。
“肯定学生。”伊子墨笃定道,又问,“第一次来这里玩?”
“嗯。”
“喜欢射击吗?”
“还行。”
“你找教练了没?没有的话跟我们一起玩呗,我可以教你,我还挺厉害的,常来这里,不开玩笑,这里简直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伊子墨口中的我们,是斜对面另一个厅的一堆人,男男女女,个个盘靓条顺,光鲜亮丽,应该都是当地的富二代富三代,要么是网红聚会,卫娇电看到几个拿着相机之类的小型机器,在录像。
见她看过来,好几个人朝她招手,大概在伊子墨搭讪之前,有过迁延观望,被起哄才昂首挺胸而来。
“还没,可是……”她敛回视线,想着该如何礼貌又无痛的把人婉拒。
思考的间隙惊讶地发现,一号厅里,韩敕不知何时停止了射击,耳罩挂手臂上,手拿着旋开了瓶盖的水,靠着隔断半桌气定神闲地盯着她。
“……”
卫娇电垂下眼睫,忽而羞涩一笑,虽然收回了目光,却指着韩敕。
“可是,我想找他玩耶。”
伊子墨愣住了,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她突如其来的害羞,心想,有时候一见钟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他捂着心,感觉自己向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心脏被暴力开封了。
对月理云鬓,裁裙约楚腰,都不及她低头一笑。
他倒要看看,心上人还想跟谁玩。
循着她明眸微饧欲近还怯的方向,伊子墨探头进去瞧了一眼。
偌大半露天射击场,只有一个人,都不用特地寻找,伊子墨瞬间对上那人平静的视线。
“……”
莫名心梗一下,伊子墨默默退了回来。
既然心上人属意他人,自己也不好横插一脚,成为他人爱情路上的垫脚石。伊子墨耸了耸肩,刚想大度退出,遗憾说好吧。
可是,他好不甘心啊。既然大家都是单身,他起码也有公平竞争的机会吧?
伊子墨鼓起勇气,问:“他很厉害吗?”
经他一提,卫娇电这才发现,她方才只沉迷美色了,丝毫没注意到才华,现在放眼看去……是地上移动的靶子,此刻都换上新的一批完好无损的,五十米、一百米、三百米,各种不同的科技智能靶,纸质靶、钢靶、轨道靶混合,所以韩敕战绩如何,没人知晓。
伊子墨心念一动,说:“我跟他比,如果我赢了,你让我教你,好不好?”
第47章
卫娇电愣了一下,颇为意外地看他,慢慢地平静下来,不作声。
伊子墨不知道,他这番话踩在了心上人的雷点上。
也许,被当做战利品架在高台俯瞰下方的雄竞名利场,有些人会感到开心吧,但卫娇电不会,她对此感到厌烦。
卫娇电从小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对被男人讨好争抢的行为司空见惯,身边长辈没有一人,认为这是不对的,乃至兄弟姊妹同学都觉得她命好。
但没有人知道,被过度频繁的取悦,也是会累的。
她从小身体底子不好,不能随意吃来路不明的食物,更别说凭空出现在抽屉里的礼盒,上头甭说班级姓名,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打开一看,像是家里亲手做的糕点,可她不能吃,问周围其他人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卫娇电隔三岔五就要跑一趟失物招领处。
那里的管理员老师都无语了,让她倘若对人家小男孩儿无意,就明明白白把人拒绝了。卫娇电觉得自己很委屈,难道是她乐意每天跑一趟失物招领处的吗?
明明班级里的垃圾桶距离更近更省事呀,出于礼貌教养、换位思考,她才把这无名无姓的礼盒送到这里来,可换来的是什么?被说教后,她这么想着,一整天好心情都被毁了。
回到家中,她经过垂花门,表兄的同学朋友又到家里来玩儿了,抄手游廊热闹的很,表兄让她来挑礼物,说是年轻的小朋友都有,卫娇电空手走不掉,抱了满怀礼物回房。
几日后才发现她收到的,和其他姐姐妹妹的几百块钱上千的拍立得、香薰机、演唱会门票根本不一样,偏偏她不能再拿出来让表兄还回去,只能把那些价格不菲的裙子项链包包原封不动放回盒子中,藏在小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