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的水洼,雨水血液汽油交织。
转眼间,定格在天空的春雨被初伏蒸发。
卫娇电皱了皱眉,“不对,不对,不对。我记得很清楚,我几天前才结束初一的期末考试,于情我不认识你,于理……”
卫娇电尾音削弱,看着面前的男人,敏感地察觉到氛围的变化,周边温度骤降,形成了低压。
“继续说啊。”
他不笑了,慢悠悠地说。
“性同意年龄没到。”卫娇电也慢吞吞补充。
“因为十四是性同意年龄,所以必须是十三?”韩敕说。
“十四是十四,十三是十三,”因为身体虚弱,中气不足,这话她舌头也没捋好,说的很慢,显得有点儿虚,“这俩没有关联。”
“你怎么就确定是十三,不是十四五六七八,二十一?”韩敕盯着她说,“还记得你昏迷前一天在做什么吗?”
他声音低低的,在他的循循善诱下,卫娇电回忆起了“昨天”。
她明亮的眼睛一瞬间因思考而沉下去,而后陆续浮出了挣扎,犹豫,她呼吸再次变得急促,思绪层层叠叠,最后组成了混乱。
“就是十三。”卫娇电低咳了两声,喉咙痒。
韩敕给她递了杯水,她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手颤颤巍巍的,手臂有个粉色静脉留置针。
韩敕端着杯子,说:“就这么喝。”
卫娇电咬着吸管喝了会儿,才说:“考试结束当天,也就是一周前,我和妈妈外公参加了一个多人活动,现场很黑,我在等待中睡着了,睡到隔壁的嬢嬢肩膀上,被拍醒。”
“醒来发现周围来了很多人,座无虚席,前方有个台子,台上乐队演奏刚好结束。”
“我大拍手掌喊安可,再表演一次——我以为是小型演唱会,结果是外公恩师的葬礼。”
“……”
韩敕沉默半晌,没忍住笑了一下,“你以为你有今天是被人打出来的?”
“不是。”她抿了抿唇,表情不服气,声音听上去没有力气起伏了,“回家后我被罚跪祠堂了,外公让我跪到恩师头七才能出去……”
她觉得自己如今瘫痪是跪出来的。韩敕听懂了。
默了默,卫娇电问他:“是今天吗?头七。”
“不是。”韩敕说。
*
韩敕表情冷漠,没什么情绪,目光在她和心电监护仪切换,对上卫娇电清澈无辜的眼神,不知在思索什么。
好半晌,像是没想到,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评价:“这么玩儿是吧?”
卫娇电觉得他应该是想通了什么,但没明着说,语气平静,语速平稳,不像是抱怨或生气,更多是好笑,过后是无语。
“玩儿什么?”卫娇电歪了歪脑袋,还是那副别问我,我刚小升初没多久的天真模样。
“很好。”他笑了笑,点点头。
韩敕返回到门边开了门,对守在门口的保镖说:“请李医生回来。”
不多时,李医生一行人被请了回来。
再做检查,韩敕站得离床边远远的,抄手阴沉着脸,目光轻轻捉着她。
卫娇电全程配合医生工作回答问题,偶尔看看靠墙边站着的他。
如同日落后的海洋,惊涛骇浪的黑水,冰冷,无温,要把人淹没吸到马里亚纳海沟去,而卫娇电看他的眼神愈发迷茫,像在这片海沟里迷了路。
*
做完初步检查,李医生关上门,与韩先生一同下楼,边走边说:“奇怪,片子都没问题,没有脑出血,没有损伤阴影,按理说脑震荡可以引起的失忆也不会持续这么久。”
韩敕按了电梯按钮,“你觉得她是装的?”
李医生惊骇,他可没这么说,怎么瞎篡改他发言。
“我的意思是……不确定是什么因素造成了失忆。”
两人走进电梯。
韩敕问:“如果她坚称自己失忆呢?”
李医生回答:“排除脑器质性,考虑下心因性,也有可能是车祸应激造成短暂失忆。”
“能看出来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吗?”韩敕摁了一楼按钮,靠电梯边上。
“这个呃,”李医生在大脑里斟酌着用词,“现代医学暂时还达不到这个水平。”
韩敕沉默半晌,“能治吗?”
“术业有专攻,韩先生。”到了一楼,电梯门缓缓打开,李医生先一步出去,然后停下脚步,转身继续道,“还是建议找个时间做个全面的身心评估,对症下药。”
“你安排。”他点点头。
一层客厅,大妹姐在给卫家送来的行李分类和搜索,徐特助手持探测器在来回打转。
韩敕看了一会儿说:“私人物品留着,衣服首饰都扔了吧。”
“都是好贵的东西呢。”大妹姐觉得可惜。
徐特助看他,见他没有撤回的想法。
徐特助点点头,说:“好的。”
韩敕想了想又说:“调她档案,初一的期末考试、答题卡都打印出来。”
“为什么?”徐特助不禁问道。
“不是说自己十三岁,刚初一期末考试么,看看真假。”
这句话他说的毫无波澜,实际是有那么一点遗憾的。
怎么不刚好失忆到高考这一年呢?如果卫娇电能复刻当年的高考分数,那么这种人无论做什么都会成功的,算她真失忆又如何呢?
徐特助愣了愣,点头说:“好。”
好神经。
第3章
医生检查完离开,剩护工留下陪她。
卫娇电要求坐起是因为脑袋凹凹的闷疼,感觉后脑勺都陷进去了。头一回清醒那么久,她即疲惫又兴奋,完事了还有那么一点儿发晕。尤其前额这块儿像是有坨云做的雾,凝满了雨,挥之不去,压着人的眼睛直往下沉。
护工哄她睡觉,卫娇电对此很抗拒。如果医生没有假话,那么此前昏迷了两个多月,睡也睡饱了。
这段时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梦境碎片式的却又大差不差,依稀感觉有人在叫她,明明睁着眼睛,却怎么也寻不到声音的来源,世界又与她断了连接。
有时却又可以看到这个房间,影影绰绰的画面,陌生的人,掉帧的闪过,混乱,有声音,可她始终看不清听不清,一切都很模糊,犹如器官扔进水杯里,到处漂浮,五感隔绝在太空。
痛苦,焦虑,不知道为什么腿抬不起来,走不了路,动弹不得。
现在她知道了。
护工说,有两回看到,她闭着眼睛干流泪,马上叫来李医生。
“李医生说你可能是急哭了,想快点醒来,拿回身体的掌控权。”护工嬢嬢笑道。
“真的假的。”
卫娇电很不好意思的低头笑笑。
护工嬢嬢的声音很温柔。
如今可以说话,可以思考,她几乎要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梦。
“我在做梦?”卫娇电瞪着桌上的试卷。
徐特助无奈一笑:“韩总认为这有助于恢复记忆。”
韩敕很忙,监考的重任落到徐特助头上。
一大早,徐特助带着新鲜出炉的考卷来到抱山。
不确定卫娇电能清醒多久,在李医生给她做常规检查、量体温,护工给她喂食时,徐特助见缝插针的提起。
听得卫娇电神色怔怔,医护神色各异,倒是周围几个佣人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
医者仁心,李医生出面解围:“以夫人现在的精力恐怕无法坚持高强度的考试。”
徐特助双手捧起档案袋,一脸正色道:“所以我们连夜在基础上整理出了综合卷,将夫人那年期末考试做过的试卷精简成一张。”
两人四目相对,同样受雇韩敕,深知牛马的为难,碍于养家糊口,无奈不得不仰人鼻息,纷纷暗叹,不再说话。
顶着违背人性的压力,徐特助扭头望向神情微滞的卫娇电,温声恭敬道:“夫人您看?”
卫娇电正愣神着,没有意识到徐特助口中的‘夫人’是在叫她,直到旁边传来一声“卫小姐”。
“嗯?”卫娇电蓦然抬头,看他。
她脸色不佳,病态白中透着微微蜡黄,肤色黯淡,没有光泽。
这两个多月的昏迷全靠注射营养液流食续命,尽管有医生根据情况制定个性化的营养素种类补给,全天候护工照料护理,定期翻身清洁皮肤和预防肌肉萎缩、关节僵硬。
饶是如此,器官罢工,生命的衰弱是不可逆转的,此刻的她犹如一朵生病的花,蔫蔫的,提不起精神。
徐特助犹豫着重复一遍刚才的话,琢磨着要么与上司申请往后挪两天……
“是我的考试出问题了吗?”卫娇电却出声了。
她的记忆停留在十三岁这年,窗外是夏天,停僮葱翠,浓阴覆窗,该是考完试没多久的暑期,现在要求她重做试卷,她找不到重做的理由,思来想去只剩下这一个原因。
徐特助一顿,点头:“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