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被安排在正中间。虽然音响设备都没有达到标准,但音乐本身具有恢弘的力量,可以通达所有人的审美。掌声震耳欲聋,许多人自发地录下片段,上传社交网站,不吝各种溢美之词。
功成身退,周仪嘉下台披上外套。朋友把录下影像的相机递给她,兴奋地夸赞:“效果太好了!”
她颔首道谢,接过相机,返回观众席休息。
国际部的区域座位不够,又离舞台很远,她不得不向下寻找,以期在数量庞大的本部学生中间找到一个空座位。
在一个靠近过道的位置坐定后,周仪嘉才发觉,梁希丞奇迹般只和她隔着一个座位。
太近的距离,他又好像专注地在看后续演出,没有发现她的到来。周仪嘉的心在黑暗中怦然跳动,鬼使神差地举起相机,偷偷拍下他模糊的侧脸。
快门按下的霎那,也被画中人发现。
周仪嘉警觉地低头,切到刚才的演出回放,假装认真在欣赏。
这是她第一遍看这个视频,大脑里嗡嗡作响,因为身边人的注视,视线里的所有影像都成了斑驳跳动的杂乱色块,接收不到画面的意义。
所以她也没有留意到,那段视频的开头是主唱的特写。
梁希丞看着她好一会儿,突然离开座位。他漠然经过她身边,好像一秒钟也不愿在这里多待,径直走向安全通道。
周仪嘉呆在原地愣了半晌,扭头跟了出去。
还是那条同样的走廊,此刻人来人往,不断有进出后台的演职人员穿着表演服路过他们,投来异样的眼光。有本部的学生认出梁希丞,彼此在耳边窃窃私语。
“……你怎么了?”她踌躇不前。
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但周仪嘉拦住了他的去路,好像一定要讨一个说法。
和舞台上的所有人相反,梁希丞不喜欢陌生人的注目,也讨厌被旁人议论。他被逼到别无他法,才从喉咙里低低地挤出一句:“很好玩吗。”
“……”
“很好玩吗,周仪嘉?”他冷淡地重复。
那么低柔的嗓音,却能在她耳边隆隆响彻,好像整个场馆的喧闹都离她远去了。
周仪嘉说了许多于事无补的话——“不好玩。”、“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不要生我的气。”……
那一年梁希丞冷然从她面前离开,不需要她自己理清故事的脉络,已经有许多目击者给她下了定义。
传闻里描述,她是一个不自量力的爱慕者。
她想他们并没有说错什么。
*
降温后的清晨,世界结着一层白霜。
失眠的人被迫在六七点钟起床。
尹子姗践行着健康规律的生活作息,出门很早。周仪嘉把她送到楼下车库,问:“今天要忙什么?”
“中午要见宸弘的人。”她说。
周仪嘉下意识以为是梁希丞,但尹子姗特意补充,不是他。梁希丞把她推给了一个颇有话语权的高层。明面上,这是施以援手。但事实上,周仪嘉怀疑他有点迁怨,连尹子姗也不愿意亲自见。
这个猜测很有根据。因为送走尹子姗后,周仪嘉拐去买了杯咖啡,又回到公寓大堂,撞见了拿着手提箱的梁希丞。
两个失眠的人奇怪地在清晨相遇。
梁希丞的样子像是要去赶飞机。周仪嘉本想说一句“要走了吗?”,但抬眸看了他一眼,说出口的变成了:“眼睛怎么了?”
他不自然地撇开脸,躲避她的目光。
“没什么。”
梁希丞手机上又响起电话。沈湘自告奋勇今天来送他去机场,但比承诺的时间迟到了十五分钟。交一些靠不太住的朋友,代价就是时常会很仓皇。
他看着手机皱眉。
周仪嘉以为他抗拒和自己说话,打了个照面,便识趣地走进电梯。戳破窗户纸之后,她不再能装聋作哑地扮演一个若无其事的角色,反倒要摆正自己的言行,谨慎地说:“那,路上小心?”
梁希丞点头作别周仪嘉,匆忙去找沈湘。
坐上副驾,沈湘问了一样的问题:“你这眼睛是怎么了?”
梁希丞小时候的免疫系统很有问题,几乎对大部分食物过敏,因此一年到头常常在生病。这个症状随着年龄增长才缓解,但也留下了一些后遗症。
在他的生活里,连熬两个通宵的机会并不多。所以早上醒过来,他自己也察觉到左眼有些红肿:“很严重吗?”
“我拍给你看。”沈湘拿过他的手机,拍了一张,“拍出来倒没那么红。是充血还是发炎?”
梁希丞感觉到一点疼痛感,说:“发炎。”
“怎么搞成这样。”沈湘把手机还给他,叹了口气。
车开了一会儿,他才觉得好玩似的,突然一笑,说:“你没发现吗,这是Chloe的车。”
车里的玫瑰香氛佐证着他的话。梁希丞微皱了皱眉:“你自己的车去哪了?”
“那不都在家里。我这趟回来又没着家。”沈湘闲闲说道,“这次回来我不太想回美国了,打算过几天把伊奥也接回来。”
伊奥是那只猫的名字。
“书不读了吗?”
“不读了。”沈湘笑着拐了个弯,“你说你当时挺爱做这个研究,你爸非不让。我呢懒得读,结果还非得耗着。反正就是——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
*
落地窗外,一辆欧陆渐渐远去。
周仪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这杯咖啡,喝了几口,越来越清醒。
当一个不自量力的爱慕者很艰难,因为任何多余的动作,都像是在纠缠。就连巧合的偶遇,都有围追堵截的嫌疑。而她是一向秉着姿态好看最重要为信条的人。
只是这个信条在梁希丞身上常常失效。
她尝试着回到床上睡一个回笼觉,可满脑子都是他冷淡回避的神情,不论是今天早上,还是很久以前。她不明白为什么所有事情到最后都会终结于某人的闭口不谈。
周仪嘉这些年的胆子确实长进了不少,睡眠紊乱让她的精神不太好,也可能有恼羞成怒的成分,给他发了一条直白的微信——「就算是普通朋友也不用这么生疏。我只是关心一下你的眼睛,又没有逼你接受我。好像没有必要躲。」
作者有话说:
没头脑和不高兴的生活总是比普通人艰难一点。
第14章 周边。
来势汹汹的气势,在梁希丞回复的那一刻,便土崩瓦解。
他发了一个医学词条的链接过来,附言:「没有大碍。」
大约是太过熟悉,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几个方块字,周仪嘉却能补全他说话时的状态。梁希丞的声音总是缓慢而低柔,假如具象成画面,应当是影片里一帧云层迁徙的慢镜。
周仪嘉点进去看,发现这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慢性炎症,免疫功能低下的人会多次复发,症状特征里写着:伴随剧痛。
她有些出乎意料,一下子心软:「怎么发个炎还能这么严重,很疼吗?」
梁希丞没有回复。
周仪嘉又有些心慌。最初发过去的那段话还留在屏幕上。当时自以为冷静,此刻再读一遍,完全不是想象中的心平气和。
梁希丞假如生气也是在所难免。怪她不该莫名其妙地咄咄逼人。
周仪嘉试着给他道了两句歉,但石沉大海。
对话框越是平静无澜,周仪嘉越是如坐针毡,只好从他发来的那个英文网页里没话找话,一会儿说这堆并发症是不是吓唬人,一会儿又说早上没有看清,是只有左边还是两只都有发炎。
梁希丞在机场过完安检,登上飞机,才看到这一连串的问题。
周仪嘉那边的状态依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明明已经没什么话可说,但还是在拙劣地东拉西扯。
机舱外,朝霞将逝。它色泽柔和,不像文学作品里描述得那样艳如火烧,好像只是太阳溶解之后,坠入了温煦的长河。
梁希丞融入这光线之中,仿佛有一部分也被它的温度同化。
他小时候过敏的频率高到家人都已经不当一回事,久而久之他好像能和病症和平共处,细微的痛楚与不适都能习以为常。只有周仪嘉始终替他紧张,一起吃饭的时候会抢先动筷子,说她经过锤炼,能帮他吃出金属超标的虾和安全的虾之间的区别。
其实他们有过很好的时候,或许是他当时太过迟钝,需要为她的偏航分担一部分责任。
周仪嘉还沉浸于研究这个病理机制和诱发条件,微信突然收到一张图片。
她几乎一窒。
照片上,梁希丞坐在副驾驶座,左眼眼角泛红,微微侧眸看着镜头。距离那么近,他清澈的眸光倒映着给他拍照的人,像是女朋友坐在他身边才有的视角。
「要起飞了。」
他给了这张图像,说:「你自己观察好了。」
*
周仪嘉把这张照片存了下来。此后的小半个月时间里,她每每打开手机相册,在扫过缩略图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停顿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