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境是惨然的。
远方的天空传来闷闷的雷声,波浪状的乌云灰得浓淡不一,垂垂欲坠,仿佛立刻能化作一场暴戾的雷阵雨。所有人都着急回家,公交车堵在十字路口。向晗未从哮喘中恢复,频繁的刹车让她想吐,拉开车窗,风也是浮躁的。
平白受辱一番,任谁都不会高兴,可真正令她胆颤心惊的是,庄然揭开了一个她尚未觉察的事实——她爱季绍明,不是发乎欲望,不是喜欢,是爱!愿意奉献自我,愿意割舍尊严的爱。她爱他,灵魂被抽走,骨骼也刻着的爱。
也许早一点点,在她急不可耐来安州时,在她为他擦身倒尿时,她就该发现那是爱。可那有什么用呢?爱是一道雷瞬间击中她,她无处可逃了。
雨开始下,漂窗的雨点砸在她脸上,密密麻麻地,她近乎神志不清,是前排乘客推上的窗户。她觉得他们的爱就像这辆堵在路中间的公交车,前后夹击,进退为难,她不知道该做点什么,甚至不知道如何认真对待。
她笑自己,向晗就你还约炮呢,真心都交出去了。
瓢泼大雨倒令车厢内安静了,车辆在雨幕中穿行,全车人凝心屏神听雨的旨意。向晗心有惊涛巨浪,此时也要听这雨的敲打,她想不管了,装鸵鸟吧,能爱一天是一天,她不会负责任,也不要落在实处的爱,她的爱就是真空无菌的,是不看长远的。
车开过五站地,雨渐渐小了,天变得澄澈,夏季的雨果然来去随性,清新的空气冲散车内的汽油味,向晗感觉呼吸终于不那么费力了。邻座上来个学生样的女孩,戴有线耳机听歌。那耳机漏音,向晗也能听见她放的歌,一首粤语歌,杨千嬅的,好老了,她念书时总听,却忘了歌名。
当唱到“祈求天地放过一双恋人,怕发生的永远别发生”,她也拍着腿轻轻哼着。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她嗅到熟悉的消毒水味,推开门,一切坚强便溃散了,脚底发软,飘着步子到床边。季绍明睡着了,桌板已被他撤下,纤长的睫毛投下一层淡淡的阴影,令他的睡颜看着有些许忧郁,最近两天,他已能自主睡半小时。
她坐下,趴在他的肚子上,温热的眼泪滑出眼眶,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对不起啊,季绍明,没能帮到你。她幻想自己是霸道女总裁,权势滔天,说一不二,买下整个兴安唯他是从。
季绍明感觉肚皮的衣服湿湿的,睁开眼吓一跳,向晗伏在他身上哭,他抬她的脸,心惊不已,这么出去一会儿,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乌。心里紧张,嘴上也不饶人,训她说不让出去非出去,这是热着了还是淋着雨了,他能害她吗,额头上都是冷汗。
由着他喂她热水,擦眼泪,她两手圈上他,贴脖子吸取热量。他拍着她说:“和我好好说说,出去干什么了,怎么还哭了?”
她目光低垂,撒谎道:“我去银行下载APP,能领一壶花生油,排到我,花生油没了。”
他哈哈大笑,亲她的脸蛋,向晗怒瞪他,他忙说:“好我不笑,我不笑。”
她趴他胸膛上歇会儿,想到刚才的伤心事,泪珠时不时掉出一两颗,她掉一颗,季绍明就低头吃一颗,她听他说:“不要油了,天天做饭我小晗手都做糙了,后天出院我们住度假酒店去,地方我看好了。”
今天怎么对她许愿了,出院后他女儿也该回来,他们哪还能每天待一起,向晗没回话。她回自己小床上睡觉,梦里季绍明还在叽哩哇啦对她说话,一准儿是叨叨她身体的事。
这人真烦!
第31章 散
向晗收拾了一些放在民宿的衣服和日用品,无论明天出院她去哪儿,行李早晚要打包。这回休假她不光休了考试假,年假也用完了,明天是7月10号,她还有两周的假期,都待在安州不大现实,回杭州梓玥的男朋友在,人家俩小半年没见,也没人陪她玩,一时间去留何处真成个问题。
她吃完晚饭,给电饭煲和行军床找好了下家,隔壁病房的大妈要,明天早上用完,大妈过来取,一分一秒都没浪费,卖出去的钱能回回血。不到八点,她和季绍明就洗漱完毕上床了,下午趁着天亮,她扶季绍明去卫生间洗个澡,他坐塑料椅子上,向晗把他伤的右腿架在另一把椅子上,伤口里三层外三层缠保鲜膜,洗之前莲蓬头对着冲几下,确认防水才开始帮他洗。
季绍明本来说这么麻烦,脏就脏点吧,向晗执意要洗,明天出院得干干净净的。
她穿一条菠萝碎花的棉绸短裤,和他缩在狭窄的病床上,波浪卷发挽在一侧,光滑的小腿蹭他的腿,空调徐徐送冷风,近来的夜晚安宁无忧,他怎么会调节不好睡眠。
她低头在Swich上挑游戏,季绍明抬她下巴说:“来亲亲。”嘴唇挨上,两人亲得啧啧响,季绍明的舌头乱捣,她看他是打算弃学接吻了。
亲完她靠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湿润的嘴唇,说:“你和你老婆就光做了?没练练别的?”
“什么老婆,是前妻!”
“这样说不是更刺激嘛。”
他怒视她,他俩躺床上呢,她什么人都提!
“没有。都是初恋,没机会学。”
她意味深长“噢——”一声,颇为自豪地说:“我的吻技博采众长,教你的够你以后糊弄不少小姑娘。”
他听着“博采众长”刺耳,大手抓拢她两只手腕,腾出一只手咯吱她,向晗左躲右闪,歪在他身上笑出了眼泪。他的手伸进短袖揉两把,呼吸有些重了,破腿快好吧,狐狸精脱胸罩和他睡,他要憋死了。
他狠狠闻长发的香气,向晗也不敢轻举妄动了,过会儿,她找出《分手厨房》和季绍明一块玩。
“黄瓜递给我!”
“你拿灭火器到处跑什么,上菜啊!”
“快去洗盘子!!”
季绍明第一次玩Swich,手柄操作还没学会,被向晗指挥得手忙脚乱,游戏里他的小人哐哐撞墙,向晗煮的米饭他还倒垃圾桶里了。
屏幕上出现“时间到”,第二关没过。
“季绍明!你玩这都能负分!”
“你教教我嘛,再教我一遍,我肯定不拖你后腿。”
两人玩得热火朝天,季学军推开病房门都没发现,他眨眨眼睛看两眼,退回走廊,问跟在后面的侯慧英说:“儿子病房是这间?”
“上面不写着季绍明吗,你老花眼严重了?”
季学军一副难以言说的表情,道:“你去看看。”
她推门看,自己儿子搂着个大姑娘躺床上。她和季学军站了有两分钟,季绍明余光才发现他们,他起身喊:“爸,妈。”
向晗以为他开玩笑,直到见季绍明不动,方抬头,四双眼睛相顾无言。向晗赶忙下床穿拖鞋走人,季绍明拉她,喊:“小晗。”她一把甩开,走两步感觉胸晃晃荡荡的,又返回取衣架上的衬衫披着,经过门口时扯衣领掩住脸,快步跑了。
季学军把保温饭桶放床头柜,问他:“那女孩谁啊?”
季绍明不说话,他妈展开想象说:“护工?”
“护工躺床上哄他睡觉?”
他偏头说:“她不是护工。”
“那你说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季绍明再次沉默,季学军又说:“你是不是觉得父母管不着你了!住院这么大的事,一句话不和我们说,要不是我和你妈今天散步遇到齐毅,你拆钢板我们都不知道……”
侯慧英看儿子一言不发,使眼色让他别说了,转头目光却落在窗台“无痛人流”的扇子上。
第二天他父母推他做出院检查,医生看片子说恢复得不错,骨肿瘤也没复发,耗些时间在诊室拆线。他回来向晗的东西便全消失了,游戏机、充电器、吸管杯……大妈来收电饭煲和行军床,说向晗刚刚知会她来拿。他一下慌了,打电话给向晗,问她为什么走了,他不回家,他要和她在一起,他订好酒店套房了。
“季绍明,你给我点时间想一想,你也想想,我们到底算什么,又应该怎么走下去。”她顿顿说:“昨天看到你爸妈来,我没法继续骗自己了,我不想走进你的生活,可实际上……”
谈到他们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内容,两人都沉默了。好像是为了冲淡严肃感,向晗突然说起琐碎的小事,手机里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就像她面对面和他说话,“你的证件在行李箱夹层里,我买了两支疤克也放行李箱了,脱痂后记得每天涂,薄薄一层就够了。箱子里的衣服都是洗干净的,夏天热,别总穿长裤,闷汗。伤疤也是身体的一部分,是过去生活的记录,一点都不丑,你穿短裤好看着呢。”
季绍明说他不想听了,她这么说像以后见不着她了一样,向晗在那边笑了。
他哑着嗓子问:“小晗,你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知道什么?”她愣几秒,明白他的意思后说:“知道又怎么样呢,季绍明,你害怕我知道?我从来不觉得你有问题,正直也是一个人的罪过吗……你要是肯多信任我一点就好了,我一直在等你亲口对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