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的嘴巴按回去,说:“不要。”
“睡你的大头觉去吧!”
挣开胳膊,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跑了。
他确实睡了很长的一觉。
躺手术台上,麻醉师推完药,和他聊天,说这次来都有女朋友了,他刚想解释向晗不是他女朋友,麻药劲儿上来,他就失去意识。太久没睡个好觉,手术结束许久他仍没清醒,大夫要求术后六小时不吃不喝,他硬生生睡了三个小时。
睁开眼,第一眼看见天花板,第二眼是向晗的脸,她眼泡红红的,他想问她怎么回事,嗓子干哑,发不出声音。她握棉签沾水,抹抹他的嘴唇,让他忍忍,过会儿就能喝水了。
手术中间,二华来了一趟,喊她师娘,问季绍明的身体情况,送一保温桶自己熬的排骨汤,向晗叫他坐一会儿,等季绍明做完手术说说话,二华支支吾吾的,说什么师傅看见他生气,放下汤就走了。
她心乱如麻,没留心二华的话背后另有隐情。不多时,护士出来说正在缝合,钢板已经取出,她可以放心了,说着递给她一只透明的塑料袋。看到袋子后,她的心像被钝刀子慢慢割,长长的钢板,L型,钛合金质地,还有十一根骨钉,上面粘着他的血肉。她问护士当初是如何放进去的。
护士说:“拿电钻打孔,安螺丝,把骨头和肌肉钉一起。”
她说完,向晗觉得自己的膝盖也隐隐作痛。
季绍明睡着时,能感受嘴唇软软的,一定是向晗在吻他,可只有醒来看见她,他心里才踏实。他看眼这间单人病房,被她布置得有模有样,这么一会儿时间,她淘换到二手的电饭煲和行军床,床头摆着一束重瓣百合,香味清甜。
向晗摸摸他的脸,问:“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他看手机,下午一点半,想她还要现学做饭,说:“吃食堂就行。”
民宿有现成的厨具,只是她没买菜和调料,他刚做完手术,她也不放心离开,想着今晚吃食堂将就一下。她看他无聊,摇床令他仰卧,抬扶手,安桌板,放上平板电脑,他可以看电视直播。
季绍明看电视极其乏味,左不过央视的几个频道,向晗在一边杵着没意思,她展开行军床,放到他床尾对面——卫生间的门边,贴墙放,铺上新买的被褥。
忽然听见他来句:“你不去参加考试?”
她问:“什么考试?”
“陈敏都发消息问你了!”
天盛每年放员工三周的考试假,用以备考注册会计师,这是行内的规矩。陈敏今天才得知向晗把八月份的考试假休了,发微信问她难道今年不考了。季绍明不知前因后果,看见平板上的消息就冲她发难。
他皱眉瞪她,厉声道:“心都玩疯了,不干正事!”
“考试在八月底,不是你想的那样……”
向晗见他脸色铁青,看时间麻药也该退了,小心地问:“季绍明,你是不是伤口疼?我喊护士给你上镇痛泵。”
第27章 发火
点上药他安分多了,默不作声躺那儿百度注会考试,就怕向晗耽误学业。她明白病人身体不适,情绪也会变差,自然倍加体谅季绍明,不计较他方才的斥责。
她蹲下拿床底的尿壶,问:“你想上厕所吗?”
他呆呆地看着她,虽然一直没喝水,但是输了两袋药,膀胱有尿意。向晗不和他废话,掀被子,伸手解裤带。
“不…不用了,我自己去卫生间上。”
“医生说你今天不能下床。”她拽着裤腰笑说:“我来还是你自己来?”
他夺过她手里的尿壶,盖上被子脱裤子对准,向晗背过身,顺带抽几张纸递给他。
她回头看他完事了,一只手正费力地提裤子,她就去接另一只手的尿壶。季绍明手退后不让她拿,说:“你别碰,脏。”
“你还打算攒着啊?还不给我现在倒了。”她见他局促的神情,咧嘴笑道。
向晗的手上会不会沾上他的……季绍明手搭在眼睛上,长吁短叹的,他在向晗心里还有男性魅力吗。
邹颖突然来电,倒不是关心病情,她急急地问季绍明现在有空视频会议吗,北京那边的人要见他,他答应下来,羞惭地说要邹颖以后别管他的事了,他怕连累她和韩文博。时间紧张,邹颖未回话便匆匆挂了,把会议号发给他,她苦笑,想说自己哪有那么硬的关系惊动监察委,是人家主动联系她找季绍明。
挂断电话,她长叹一口气,默默劝季绍明再等等吧,事情已经有转机了——汪廷海的人事任命程序被冻结,树倒猢狲散,庄涛的死期也快了。但是她不能对他明说,这是机密,他们的罪行仍在查证阶段,树大根深,若想连根拔起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天快亮了,邹颖想。
打开前置摄像头调试,屏幕里是他浮肿的脸,双眼皮肿没了,脸大了一圈,他哪是没有魅力,仅剩的一点色相也荡然无存。向晗往杯子里倒满水,去食堂买饭,给他腾地方。会议室是加密的,季绍明先进入等候间,看不见其他会议成员,只能从编号上得知他的谈话顺序是第三个。
没有任何征兆,屏幕被切到会议室,阵仗像面试,摄像机架起录像,七八个人横排坐着,中间是位穿行政夹克的男人,季绍明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他们问了他些个人信息,举报信的细节,都是旁边穿便装的年轻人问的,他只用回答是否。他们又问四月份生产事故的经过,季绍明沉住气,把讲烂的事重说一遍。
“责任认定书是假的?你可要对你说的话负责。”
“每一个字我都能负责,除了这场事故。”
他们互相看一眼,年轻人偏头问中间的男人:“彭主任,我们问完了,您看……”
他看着那和自己父亲年龄相当的男人,低头看看材料,又抬头端详屏幕上的他说:“季绍明是吧,我和你师傅认识,九零年全国青工技术大赛,我们都在钳工组,你师傅厉害,最后得奖进大会堂了。”
季绍明点头道:“获奖合影还在家里挂着。”
“我们向邹颖同志了解过一些你最近在兴安的情况,但是,”他的脸陡然冷下来,“我也知道,有一家美企对你掌握的兴安技术专利很感兴趣,也联系过你,你并没有明确拒绝他们。我很好奇,你是什么态度?”
“您认为我应该是什么态度?”季绍明凄凉地笑一下,“泄密?报复?我是穷,是在兴安挨整了,但我从没有想过毁掉它,我甚至比任何人都爱它!它就像胳膊腿一样,从出生就长在我身上,我甩不掉了,您会轻易锯断自己的大腿吗?我恨庄涛,恨不得他死,可这和我想看到一个更好的兴安无关。”
他继续道:“……您懂行,我看出来了,消息很灵通,但如果今天是来怀疑我当技术间谍,我们不必继续谈了,我无意再向任何人自证清白。”
说完,未等北京方面说话,兀自退出了会议,手机倒扣摔在桌板上。谁都不信任他,什么帽子都往他脑袋上扣,他既然不择手段何必等到现在,在技术中心泄露专利不方便吗,他们都明白都清楚,但是无动于衷。
向晗一进门便看见他气得握拳捶床,她忙做个笑脸说,不气了,来吃饭。
打开饭盒盖子她也笑不出了,窄窄的三个小方格盛的是菜,西红柿炒鸡蛋都是蛋沫,土豆焖鸡只给了三块鸡肉,细看还有一块是骨头,剩下的炒芹菜季绍明又不爱吃,三个菜无一幸免。她把自己的菜都拨到季绍明那份里,说待会儿她再去买。
“我说有什么忘了!”向晗一拍脑袋,拿床头柜上的保温桶说:“有排骨汤可以喝。”
“你熬的?”他仰首问。
“白萝卜都炖糯了,你看看至少有一斤排骨……二华煲的,我可做不出这么好的汤。”
“倒了。”
“别倒了啊,你不爱吃排骨吗?他特意在你手术时过来送的,这有营养,补钙的,晚上将就点喝汤,明天我给你做饭……好,你不吃,我吃总行了吧。”
“我说倒了!”
他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铁勺子,甩手扔到对面墙上,勺子反弹落在向晗脚边,丁零当啷地盘旋。她不可置信地望向季绍明,他含怒的眼睛也迟疑了。
向晗从来不是那好脾气的人,她不伺候了!生病了不起啊,有特权对人大呼小叫?一下午冲她发两回火,她照顾他还照顾出错了。对,是她犯贱,千里迢迢来安州热脸贴人冷屁股。她不干了,他爱吃什么吃什么,饿死最好!
捡起勺子,她拧紧保温桶盖,收拾包袱走人,水杯都是她的,留个矿泉水瓶给他喝水。两分钟之内,她收拾妥当,看都不看他一眼,挎上包开门走了。
他弱弱喊声:“向晗……”留给他的是咣当的关门声。
话出口季绍明就后悔了,他跟她吼什么,她又不知道二华做的事。别人怀疑他,他都没吼,跟她还吼上了,他真是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