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又离开_他米娜【完结+番外】(24)

  真正众所周知的,是一起断指的事故。事发在周日,季绍明躺在阳台的摇椅上,被晒得懵懵的,轻暖的阳光使他产生混沌感,接下来的事更像一场噩梦。久违地,他接到车间组长的电话,对方一改开门见山的风格,支支吾吾地说,车床出问题了。他像挤牙膏似的问,什么问题,那边安静几秒说,主轴自动调速装置的问题。

  “调一下弹簧的螺母。”

  “季工,你快来看看吧,产线都停了。”

  他换鞋就走,跟希希说他很快回来。进车甩甩脑子,连续失眠多日,他像泡在迷眩的梦里,焦点都是糊的。季绍明发动车子,车载蓝牙显示韩文博来电,他死活不让他去。

  “你他妈傻逼啊,这明显有诈!”

  厄运有攫住人的本事,它蒙蔽人将错误的选项,作为唯一出路,这点季绍明和刘志光宿命般一致。他一心一意想车床车间停产,会带来多大损失,脑内几瞬闪过迟疑,但都被他否定了。他关了手机,一路摁喇叭、闯红灯进厂,踩刹车时他脚底发软。厂房外像被清过场,空空荡荡,不见人影,阳光照他身上都是凉的。

  季绍明一脚踏进车间,车间组长就抓着他的手不放,说出事了,按他的法子修,工人的手被卷进机器。

  一堆人围着车床,他拨开,人躺在地上,手已经取出,三根还戴着纱布手套的手指摆在身侧,似乎在证明那是身体的一部分。季绍明强打精神,说快把指头包着,到医院还能接上。然而已没人听他的指挥,他一根根地捡,脱外套包。模糊的血肉里,能看见森森的白骨,他质问自己答应师傅守住兴安,就是这样守的吗。

  伤者在一边痛喊,季绍明问:“救护车怎么还没来?”

  “你先老实待着吧!”

  他回头,庄涛的秘书恰如其分出场,他带人擒住季绍明去车间办公室,让车间组长也跟着。

  大包的纱布手套堆在墙角,季绍明对车间组长斥道:“为什么给工人戴纱布手套?”

  “厂办已经来人了,你别想推给我!”

  秘书帮腔道:“季绍明,你现在是第一责任人,事故调查不结束不能走。”

  “我总能看看监控吧,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车间组长缩在门边,幽幽地说:“监控上礼拜就坏了。”

  救护车驶入厂区,警笛声划破宁静的天空,他为时已晚地清醒了。

  韩文博说得对,这就是庄涛下的套,调螺母怎么会不关机器,真相是事故在车间组长给他打电话前已发生,庄涛授意组长骗他来,既能躲避责任,又能除掉他。

  庄涛的责任就是采购该死的纱布手套。布丝容易卷进高速旋转的设备,最恐怖的是连人一起卷,因此车床生产本不允许戴手套,但在车间屡禁不止,加工中的产品高温,不戴手套工人无法操作。兴安数十年的传统是买帆布手套,庄涛压缩劳保用具成本,改买便宜的纱布手套。纱布线头多,被齿轮缠住,才导致事故。

  最无辜的是受伤工人,为陷害季绍明,被他们拖延送医。

  短短一个下午,车间办公室来了三拨人,厂办、公安、应急管理。像排了场戏,庄涛一拍手,各路人马便登台亮相。他们每来一次,就会让季绍明口述一遍事发经过,几点接的电话,车间组长说了什么,他又说了什么,他作判断的根据是什么,从哪本书上看来的,车间的维修工程师不是他,他出于什么目的指导维修……

  翻来覆去,他像被架在油锅上,反复煎熬。他们问得事无巨细,已经不是调查了,就把责任定在季绍明身上,只是推演一遍过程。

  没喝一滴水,季绍明说得口干舌燥,他冲他们喊“纱布手套”、“纱布手套”,小警察笑着将笔录举到他眼前。一排红拇指印,今天所有在场工人都指认季绍明是罪魁祸首,没有一个字提到手套。季绍明深呼口气,像把灵魂吐出身体。

  三份笔录等他签字,季绍明语气平淡道:“不是我的原因,我不会签字。

  两名警察上去就要跺他,他也起立,踹椅子,年长些的警察忙拦住二人,说:“行了,邹检的熟人。”

  他收回桌上的笔录,等不及下班,对季绍明草草说:“你不签也没关系,我们会备注的。只要是事实,笔录依然有效。”

  “你们这是颠倒黑白!”

  年长的警察低头,老花镜滑下鼻梁,他从镜片上方打量季绍明怒不可遏的样子,摇摇头,笑了。心想什么黑啊白啊,都是见识少了,有人要整你,还瞎折腾啥。

  季绍明摸兜里的烟,点火,指尖还沾着受伤工人的血。庄涛秘书进来,通知他下周去车间报到,庄涛看他喜欢车间,给他调岗为钳工,事故赔偿金从他每月工资里扣。

  “我可以走了吧?”

  “季工别急啊,厂长还想让你见一位旧人。”他转头冲门口说:“进来吧。”

  天已经黑了,车间停止生产就没开大灯,季绍明看见一个五短身材、方脑袋的人,低头从黑暗中进来。是二华,他下意识担心该不会牵连到他,随即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二华裹着围裙,手捏油渍斑斑的白袖套,明显刚从餐馆赶来,嘴巴嗫嗫喏喏,看他一眼,头垂得更低。季绍明见过他这副德性,他当学徒工时,找他承认错误就是这个表情。此刻,季绍明感到无比平静,他已经知道二华要说什么。

  “师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他们在蔡县打砸我奶奶的房子,我扛不住,没办法了啊……”

  他筋疲力尽,连恶寒这样的情绪都消耗完毕,这半天见过太多背后一刀,从心到大脑皮层都麻木了。季绍明踩灭烟头,绕开二华出门,二华跪下抱住他的大腿,道:“师傅,你听我解释,师傅……”

  “我不是你师傅。”

  “滚吧。”他又问。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厂房,步伐越迈越快,回头看那一纵排整齐划一的厂房,感觉像从阎罗殿逃出。快三十五年了,他长在这里,第一次觉得这儿是如此恐怖,机器会吃人,人也会。惨白的月光照在车上,车身好像都飘着凉气,他停下看自己的手,发疯地擦,怎么擦都抹不掉血,一拳砸在车门上。

  手机还扔在车里,他开机,十个韩文博的未接来电,微信有希希发的两条语音。

  “爸爸,你去加班了吗?”

  “韩叔和小婶请我吃麦当劳,我等会儿去爷爷家。”

  他清清嗓子,努力使嗓音不那么沙哑,柔声对着手机说道:“你到爷爷家没?爸爸有点事,周一接你放学。”

  第23章 杭州

  向晗的五月份是在快乐中度过。

  十二个月份里,她最喜欢五月,白天阳光炽烈,已有初夏的炙热,夜晚又像山间的河水般清凉,开窗吹进的凉风像一把梳子,梳通内心因工作累积的郁结。她也终于在五月迎来今年第一个双休,4月30号审计报告日结束,暗无天日的加班告一段落,工作回归到正常朝九晚五,下班时天还是亮的。

  她和梓玥有更多时间玩乐,夜游西湖,看三潭印月,在湖畔的餐厅吃龙井虾仁,听古筝。馋小吃的时候,她们下班坐地铁去大学路,提前一站下车,骑共享单车逛街。

  这条路上承载向晗太多的回忆。店铺早大换血几遍,可总有两三家老店屹立不动。譬如便利店楼上的学苑宾馆,她和齐星宇的初夜就发生在那儿,还有她们正坐着的小笼包店,于兰和齐星宇的父母在这里见面。

  大二上学期时,于兰说还没亲眼看过向晗的学校,破天荒送她来杭州开学。她们坐火车早晨到的,来这家小笼包店吃早餐。正当于兰冲店主嚷嚷包子肉少的时候,向晗抬头看见齐星宇和他父母站在门口。

  齐星宇父母每学期会开车送他上学,她在此之前虽未见过他们,但想想就是了。女人盘发一丝不乱,脸上搽着粉,穿丝绸衬衫,男人则戴无框眼镜,勒条鳄鱼皮皮带,他们立在门口,上抬的鼻孔透露着纡尊降贵,等待店主服侍。齐星宇倒没架子,跟她妈打招呼,拉向晗过去,揽她的肩向父母介绍她。

  她那时虽瘦了一些,但仍然胖于常人,在超重范围内,格外在意他人目光。齐星宇的父母看看肉乎乎的向晗和穿塑料凉鞋的她母亲,相视一笑,憋不住的嘲笑,向晗都看在眼里,只不过于兰和齐星宇聊得在兴头上,没有看见。

  “星宇这孩子看着就聪明,听说还是校草,向晗和我说谈个这样的男朋友,我还不信呢。”于兰夸道。

  齐星宇妈妈干笑两声,说:“我也想不到星宇能和向晗走到一起。”

  他们还当真似的互换电话号码,说以后为着孩子要常联系,向晗对不尊重她的人没好脸色,脸木着,齐星宇咬耳朵说:“给点面子。”

  临走前,齐星宇妈妈把她悄悄拉到一边,叮嘱道:“你是星宇女朋友,我们不在,你要多照顾他,管管他。”

  向晗也学着回句不明不白的话:“阿姨,我只做女朋友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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