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现在,当乔希的怀里抱着有些烫手的骨灰盒时,她才蓦然明白,乔麦的温度,声音,正在一点点随着那场火消逝。
深深的无力感突然袭上来,乔希闭上眼睛逼着自己不去想,但她好像听到冰冷的容器关上的声音。将她隔绝在外。喷出的灼气几乎快要侵蚀了她,这一刻,乔希多么渴望自己也在那场火海里。
“姐。”
一道怯生生的童声,忽然把她从沉痛的回忆里拽了出来。
乔希一怔,一脸茫然地循声看过去。
一个男孩正呆呆傻傻地站在大厅外的台阶下,高温盛行,就这么倔强地待在外面,他的个子不高,明明已经十五岁了,还是长得又瘦又小。
肥大的深绿色半袖套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更加瘦小。他的脸小巧而清瘦,皮肤被晒得很红,下巴尖细,鬓角的黑发紧紧贴在脸颊,泪痕和汗渍混在一起,像极了一只花猫。
但这只花猫也没什么特别的,扔在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注意。
只有那双眼睛,乌黑的眼珠在碰到乔希的目光时闪了闪。
那两颗黑眼珠清亮,就像墨条在砚台上一圈圈打磨出来的墨汁,又黑又亮。
乔希站在台阶上,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一语不发。她双拳紧握,努力克制自己,冷冷地瞪着,像是透过他看到另一个人。
在漫长的沉默拉锯中,两人的目光再次不经意相撞。
感受到冰冷的视线,刺向男孩的锋芒像一把尖利的刀子,他被深深震撼,努力缩瑟着肩膀,下意识撤步,又在顷刻间停下。
男孩小心磨着步子,内心好像在做巨大斗争,良久,他再次抬起头时扯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
只是这个笑比哭还难看。
这次,男孩鼓足勇气拔高了些音量。
“姐。”
又是一声。
但乔希向他投过去的视线,还是一样的冰冷。
乔希死死地瞪着他,内心含着怨恨的怒火终于探索到了出处,找到可以发泄的出口,她恨不得抛弃所有理智,将面前人撕得粉碎。
这是她那个杀千刀的姐夫陈知彬,给她留下的麻烦。
【??作者有话说】
谢谢阅读,(鞠躬版)这本感情线偏慢热,如果等不及的可以从第十章 ,男主成年后,尝试看看。
如果合大家口味,不妨点个收藏,多看几章试试,谢谢大家咯[合十][合十][合十][撒花][撒花]
第2章
◎“没有往后了。”◎
自陈知昱记事起,就只有陈知彬一个亲人了。
他们家住在平房区,陈知彬还在上学时,就时常把年幼的陈知昱寄放到邻居家,请邻居帮忙照看,后来陈知彬早早辍学打工,也是如此。
每天把陈知昱一放,等回来时,三不五时拎着一袋子吃的用的送给帮忙照看的邻居表达感谢。
四五岁的陈知昱尚且年幼,每天眼巴巴地透过邻居家的窗户望着,希望快点看到哥哥的身影,一等就是一整天。
每次等到天黑,次次等到睡着。
时至傍晚或者更晚,每回都在睡梦当中被人圈在怀里,随即进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淡淡的烟草味并不好闻,很具有辨识度,陈知昱半眯着眼,凭着直觉,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本能地抓住抱住他的人的前胸位置,揪住那一丁点儿的衣料,轻轻喊了声,“哥哥。”
甜甜的奶音带着安定的成分,让人心里蓦地一软,仿佛一天的疲惫都在此刻消散,陈知彬单挑起一边眉毛,高兴地应了声,抱着他的两只手特意往上颠了颠,“走,咱们回家。”
夏天的气温很高,即便是夜晚也是如此。
陈知彬衣服穿得很单薄,极富少年感的心跳声不停地在陈知昱的耳边回响,如同一个不曾停歇,摇动着的拨浪鼓。
有节奏地,有规律地。
陈知昱被稳稳抱着,很舒服,额头小幅度地往前蹭了蹭,抵到略微坚实的肉/体。
极短的发茬刺激得陈知彬胸前的那块地方又扎又痒,他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带动着胸腔震动。
陈知昱的脸有点麻,还没来得及躲闪,就发觉自己的手里边被塞进一个物件儿。
等陈知昱回到家悠悠转醒,睁开眼,一块夹心硬糖正躺在手心。
剥开糖纸,甜甜的水果味道萦绕在周围,陈知昱小心地吮吸着,宛若珍宝,但最后,糖果还是很快在他口中化开。
浓郁的夹心在他的口腔里快速溢开,甜滋滋的。
临睡前,陈知昱被要求漱口,他舍不得口中的回甘,扭扭捏捏地蹭着步子,半天也才走到卫生间门口。
等陈知彬收拾完被褥,嘴里叼着根烟过来时,就透过缭绕的烟雾看见了这副场景。
陈知彬半眯着眼,嗤笑一声,一眼就知道小屁孩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晃荡着走过去,踢了拖鞋,用脚背轻轻踹了下他的屁股,嘴里含糊不清地严厉催促道,“快点!”
陈知昱的小短腿被迫踉跄地迈出两步,被推着进了卫生间,他不满地撇撇嘴,也只能照办。
接着,陈知彬响亮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明天再给你买!”
他们过够了没钱的日子,是陈知彬告诉他,生活是越过越好的。
事实也是如此,往后的每天,塞进陈知昱手心里的,不再只有糖果,还有雪糕,肉肠等等。
再后来,哥哥就带着他离开了原先租住的地方,他们搬进了更好的,那个地方有地暖,冬天的时候也不再需要暖手袋,电褥子。
时光荏苒,陈知彬的话一直都刻在他的脑海里。
生活是越过越好的。
只是这种美好断在了一个月前。
他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陈知彬和乔麦的争吵声,通过只言片语,他知道,自己的哥哥做错了事。
陈知昱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的不再是脆响的拨浪鼓的声音,睡梦中再也没了甜滋滋的糖果,美味的零食。
只有无休止的争吵。
再后来,他的记忆就是在那片平湖边。
个子矮小的陈知昱挤在人群中,仰着头,浸在夜色下,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乔希也是。
陈知昱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乔希落寞的背影。
她就孤零零地站在那,浓郁的夜色与无垠的平湖连成了一片,彷佛无边的黑暗要把她吞噬。周遭的一切也好像与她形成深深的隔阂。
沉重的月光落下,在她的身下拓下一个更加孤独的影子,夏天的夜风吹过,黑影颤巍巍地摇摆着。
他一直跟在她身后,她仿佛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她就是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
*
乔希是被热醒的,身上像被火热的巨石压着。
冰冷刺眼的白炽灯充满了这个地方本就不大的房间,她缓慢地眨动着双眼,直到细碎的灯光在眼前彻底消失。
一觉过去,她的脑袋仍旧很疼,全身更像是被束缚过,酸胀感充斥在各处的肌肉里,小腿肚子转着筋的疼。
乔希揉了揉酸痛的额角,强撑着坐起身,眯起眼睛,环顾四周。
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单人床上,身上盖着的,是一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的被子,褶皱的猴子的滑稽笑脸正冲着她。
乔希摸了摸棉被,房间闷热没通风也就算了,这被子好像还是冬天盖的。
床边摆着一张书桌,乔希扭头望着窗外,一片漆黑中闪着几盏明灯。
这是哪?混沌的脑袋还未清醒。
她的喉咙里像是含着一把刀片,又干又疼,乔希艰难地轻咳一声,牵扯着声带震动,刺痛感更加清晰了。
乔希轻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着。
时间回溯到下午在殡仪馆时,乔希跟着陈知昱回到家,她是来收乔麦遗物的。
然后呢?她按着额头苦苦回想。
咚咚两声,门响了。
乔希纳罕地抬起头。
一声沙哑地回应后,房间门先是谨慎地打开了一道缝,接着,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首先进入乔希视线的,还是那双漆黑的双眼,两人的目光对上,她明显感觉到对方瞳孔颤了颤。
乔希沉默不语地盯着他。
陈知昱拖着步子,大着胆子走了进来,又一步步挪到她的床前,埋下头,嗫喏地小声说了声,“姐。”
细微的声音如同蚊音。
乔希冷冷瞪着他,疼痛再次挤压着她的脑袋,她闭了闭眼,偏过头不再看他,哑着嗓子冷声道,“别叫我姐,我不是你姐。”
卧室里顿时安静极了,白噪音弥漫在空气中的各个角落,乔希闭着眼睛,继续回忆着,本来是打算跟着他回到这里拿走乔麦的东西,结果一坐在沙发上,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这么小的个子是怎么把自己拖到卧室的,也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冬被盖在自己身上,乔希身上汗渍渍的,浑身不舒服。
心里的躁郁感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