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事情,的确是江浸月自小经历的一些灰暗不堪的事情,可那些伤口早已被她自己治疗好,在她有能力独立后,也基本不回家。
现在这样是在做什么?
正当她疑惑之时,镜子里突然传出声音。
“从小到大,唯一对你好的人只有你奶奶。”
“你不努力出人头地,怎么对得起你奶奶,怎么能让你爸妈追悔莫及?”
江浸月:竟有几分道理!
如果她是爽文小说的女主,江浸月应该走上人生巅峰,打脸看不起她的爸妈和弟弟,以慰奶奶的在天之灵。
但可惜的是,她只是一条咸鱼而已。
而且这个套路,让她莫名其妙想到上小学的时候,来煽动父母有多不容易有多辛苦最后在一片哭声中——掏出书来卖的戏码啊!
东亚人就吃这一套是吗?
江浸月自小便死猪不怕开水烫,对着那面映出她扭曲倒影的镜子,声音清脆响亮:“喂,镜子兄,你业务能力不行啊!”
镜面如水波般轻轻一荡。
“你光知道放我的悲惨回忆录,怎么不挖掘一下后续?比如我后来靠自己打工,买了最新款游戏机!再比如我拿了奖学金,买了比那时大三倍的蛋糕!还有啊,虽然我仍旧买不起房,但我想躺平就躺平,没有人催我结婚,生活能自洽,也是爽快得很啊!”
“没错,我的父母的确不爱我,可我自小便有爱我的奶奶,和一群开朗的玩伴!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她凑近镜子,指尖直接点在冰凉的镜面上,“你怎么不展示一下,我这个被遗弃的孩子,是怎么学会和自己和解的?光会贩卖焦虑、挖人伤疤,你这套路真是又老又土,现代人不吃你这一招,你懂吗?”
镜廊里一片寂静,只有她清亮的声音在回荡。
凌绝愣住了,似是惊讶于她这一番理直气壮,闻所未闻的说辞。
“所以啊。”江浸月拍了拍手,“与其在这儿费劲巴啦地给我灌鸡汤,不如先反思一下你自己,为什么不能努力成为一面攻击性更强的镜子呢?”
“我看传闻中的镜廊,也不过如此嘛,想学别人制造幻境,勾起人内心深处的伤疤?可惜学得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差评!干脆回炉重造一下吧。”
镜面那模糊的涟漪似乎微微滞了一下,随后。
巨大的“啪嗒”声传来。
镜子……裂了。
四分五裂的镜面,映照着少女挺拔而洒脱的身影,
江浸月轻嗤一声,道:“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还好意思跟我斗呢。”
她可是早就看淡一切了。
谁也别想pua她,哪怕是一面镜子。
因为她的这句话,镜子们再次碎裂,她似乎能听到镜子破防的怒吼,这镜廊终日攻击别人的软肋,可一旦被人骂一骂,自己便受不了了。
真可谓高攻低防。
镜子彻底碎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空中掉落,化成了无数的细碎星子。
江浸月伸手一碰,眼前便浮现出了不同的人的记忆,她极力忽视,不让那些负面的情绪照进她的脑海里。
可她,还是无法忽视凌绝的记忆。
原来他小时候也没有双亲陪伴,可他不似江浸月那般幸运,他身边唯一可亲可敬的长辈,便是他的母亲,可母亲终日被前任魔尊囚禁,很少能有说话的机会。
和他交流最多的,是他的叔父,每次见面只一味让他勤加修炼。
更没有一个要好的玩伴带他疯玩,说一说知心话。
毕竟不论是仙族、或是魔界,同龄人要么视他为怪物,不敢靠近;要么视他为天才,认为不配跟他玩,会打扰他修炼。
小小的凌绝,只能独自在魔域的悬崖上练剑,陪伴他最久的,大概就是那把斩仙魔刃了。
而后,江浸月又看见了璇曦仙子的死因。
原来她竟是被自己的丈夫和玉宸联手杀死的。
那两个身型高大的男人挡在尚未成年的凌绝面前,告诉他只要打败他们两人,便可救下他母亲。
凌绝失败了,仅差一招。
母亲是因为他才死的,这是凌绝脑海里深信不疑的想法。
因为他,没有力量。
他太弱了。
玉宸临走前,说道:
“看来,还是不够强。”
“再变得更强大一些吧,这样才能为我所用。”
玉宸的话如淬毒的冰锥子,深深刺入凌绝的心底,印在他记忆里好久好久,从那一日起,他便用尽一切手段变强,唯一要做的事就是修炼,按照他的方法,普通人早已走火入魔,可他是仙魔之子,不知疲惫,天赋又极高。
他忘记了时间、忘记了昼夜,甚至忘记了四季,直至失去感知周围变化的能力。
悬崖之巅,那是魔气最浓郁,也是整个魔域最孤寂的角落,江浸月看到,那把斩仙魔刃,甚至比他的身高还要高,他就拎着那把魔刃,走向了一个没有回头路的未来。
魔刃越来越沉,也越来越呼应他的心意。
在他近乎自虐式的修炼之中,他的修为有了某种惊世骇俗的攀升速度,可凌绝的眼神却愈发没有神采,似乎被剥离了所有情感,那感觉不像是人,反倒是一把没有生机的兵器。
直到那一晚,他的力量够了。
该去讨债了。
他杀了前任魔尊,在那之后,便遇到了江浸月。
有很多次,江浸月都想冲进去抱住他,让他歇一歇,可这里是他的记忆,凌玄夜之所以存着这些记忆,就是要让凌绝永远不要忘记仇恨,不要忘记变强。
只有变强,才能一统三界。
江浸月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个凌绝,她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了好一会儿。
凌绝原本还有些担忧,见状也疑惑起来。
“做什么?”他问。
江浸月松了口气。
幸好。
幸好眼前的凌绝,是她熟悉的凌绝,而不是方才镜子之中,那个毫无生气,仿佛报完仇,随时会自杀的凌绝。
江浸月也看明白了,玉宸上神原本是想等凌绝的力量变强之后,再像他平时做的事那样,将凌绝的修为吸收掉,占为己有。
而凌绝的生父,本就将他当成一个工具,对他而言,比起等待凌绝成长起来,一统三界,还是跟玉宸上神合作来得更容易。
凌绝便在这样的利益交织下,变成了一个疯子。
江浸月吸了口气,抵着他的额头,说:“你辛苦了。”
听见这句话,凌绝愣了一瞬,说:“我有什么辛苦……”
话没有说完,眼泪先流下。
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会流泪。
他觉得好丢脸,怎么能在心上人面前哭。
于是抬起手,想要擦掉那些泪水。
然而脸上却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
江浸月先他一步,替他擦掉了他的眼泪。
“我问你。”她放开他,语气稍微严厉了一些。
凌绝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好像在被训一般,“什么?”
江浸月:“这些年,你有松懈过吗?我说的是客观上的,而不是指‘你自己觉得还能再努力一点’这种。”
凌绝:“……我每日都在修炼。”
江浸月:“那就是没有。”
凌绝:“好,那就是没有。”
江浸月:“不算一些小鱼小虾,你总共有两个大仇人,对吗?”
凌绝:“对。”
江浸月:“你已经杀了其中一人,仅仅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对吗?”
凌绝:“可十年有些久……”
江浸月:“你只需要告诉我,杀了还是没杀。”
凌绝:“杀了。”
江浸月:“你的仇人,比你早几百年开始修炼,你只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就杀了一个人,你还想做到什么样呢?”
凌绝:“可凭我的天赋,我本可以再快一些。”
江浸月:“再快,也挽回不了什么。”
因为这句话,凌绝猛地抬眼,眼底那如深潭的寒冰,似乎碎裂了一点。
江浸月没有移开视线:“放过自己吧,凌绝,你给自己套上的枷锁已经够重了。”
凌绝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感觉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像一直紧紧绷着的弦,忽然被温柔地、不容置疑地抚平了。
这些年他总是觉得,只要再快一点,再强一点,是不是就能挽回当时的场面。
可正如她所说,再怎么快,都回不到过去。
“你说十年太久,可这十年里,你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江浸月说,“你母亲若在天有灵,她最想看到的,一定是她的孩子能活得轻松一些,自由一些。”
江浸月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在他唇上轻轻地啄了一下:“要报仇,但别让它吃了你啊。”
凌绝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滚烫而柔软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思考,不想思考那些快要把他压垮的仇恨,不想思考那些藏在他心头的沉重,唯一想做的就是冲到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