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87)

  午后,阳光透过沈泓书房那扇雕花窗棂,斜斜铺落在案上摊开的《资治通鉴》上,将书页边缘镀上一层浅金。

  沈泓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手指搭在书上,双目轻阖,似在养神,又似在沉思,耳畔唯有窗外庭院里偶尔传来的雀鸣,清脆短促,时远时近,倒也衬得这书房一刻安宁。

  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行至门边便站定,躬身低声禀道:“老爷,御史台的陈御史求见,说是有要事。”

  沈泓睁开眼,目光清明,不见丝毫睡意。他将手中书卷轻轻搁在案上,手指在书脊上摩挲了一下熟悉的纹路,才开口道:“请到这儿来吧。”

  不多时,陈御史眉眼端肃,双手捧着一个锦盒步入书房。他见了沈泓,上前两步,深深一揖:“下官冒昧,搅扰阁老清静,万望恕罪。”

  “无妨,坐。”沈泓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御史依言落座,将锦盒置于膝上,腰背挺得笔直。沈泓目光扫过那锦盒,不待他开口,便淡然问道:“可是为了谢琢的事而来?”

  陈御史闻言,面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敛容,苦笑道:“阁老果然洞若观火。”

  他打开盒盖,取出一叠装订齐整的文书,双手捧着,恭敬递向沈泓,“此乃户部主事李和前日交予下官的,言称是谢侍读收受浙省贿赂的实证。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阁老过目。”

  沈泓接过那叠纸页,并未即刻翻阅。他端起手边那盏温热的茶,揭开盖子,不疾不徐地拂了拂茶沫,啜饮一口,方才问道:“李和此人,在户部任职多少年了?”

  陈御史略一思索,欠身答道:“回阁老话,此人自入仕便在户部,算来约有十二三载了。平日部中办差,倒也算得上勤勉妥帖,只是……”

  他稍作停顿,“只是此人性情孤介,在部中同僚间鲜少与人深交。”

  沈泓微微颔首,又问道:“他是如何向你陈说此事的?”

  “李和言道,谢侍读借翰林清贵身份,行贪墨之实,将贿赂往来,掩饰为考据金石书画的风雅之事,实则是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陈御史面露难色,“只是,此事牵涉翰林官体,又关乎浙省地方官员,干系非轻。下官虽觉证据似乎确凿,然内心总觉不安,唯恐有失偏颇,故特来请教阁老示下。”

  沈泓这才垂目翻阅起手中文书。纸页摩擦,发出沙沙轻响。雅集阁掌柜的证词、王崇明的入京记录、跑腿小厮的口供,还有李和自己精心绘制的时间脉络图……

  他一页页看去,神色平静无波。直到目光掠过那幅《仓山云隐图》的记载时,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陈御史屏息凝神,目光恭顺地落在自己膝前的方寸之地,不敢出言打扰。

  良久,沈泓终于将最后一页纸放下,叠回文书最上。他再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这才抬眼看向陈御史,缓缓开口:“陈御史,依你之见,此事可信几分?”

  陈御史斟酌片刻,谨慎答道:“下官愚见,单就这些文书证词而言,看似环环相扣,颇有铁证如山之势。然而……”

  他抬眼,目光诚恳,“谢侍读年少英才,平日风评甚佳,之前协办漕案更是尽心竭力,颇得圣心。下官私心揣度,如此前程似锦之人,行此授人以柄之事,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通。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未可知。”

  沈泓嘴角那丝笑意又浮现出来。

  他将文书轻轻搁回锦盒,目光转向窗外,声音平稳:“谢琢的性子,老夫略知一二,那不是个贪心之人。若真有此心,去岁在浙江,多少机会?何必等到今日,为了一幅画,落人口实。”

  陈御史忙点头应和:“阁老明察秋毫,洞悉人心,下官深以为然。”

  “况且,”沈泓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陈御史脸上,眼神深邃,“此事风声传出,已有数日。你可曾见他来寻过我,或向任何人申辩求助?”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陈御史心头蓦然一动。他抬眼望向沈泓,只见这位帝师面容沉静如水,眼中是一片阅尽千帆后的从容,仿佛一切皆在掌握。

  “那……依阁老之见,下官该如何处置?”陈御史站起身,躬身请示。

  沈泓重新拿起案上那卷《资治通鉴》,指尖抚过封皮,语气显得随意而淡然:“御史台若有相关的弹劾奏章,你留心看着便是,不必急于置喙。”

  “下官明白。”陈御史躬身应下,又面露迟疑,“只是那李和,近日频频遣人至御史台探问消息,似是十分关切此事进展……”

  “他若再问,”沈泓眼皮未抬,“你便告诉他,御史台执掌风宪,劾奏官员必得证据确凿,需反复详查核实,方可上达天听。此乃台规,亦是常理。”

  他略一停顿,语气里多深意,“其余的,便看谢琢自己如何应对吧。”

  陈御史瞬间了然。沈阁老这是既存回护之意,又要借此磨砺晚辈。不明着插手,是信其能为;不表态彻查,是留有余地。朝堂风波,本就需亲身历炼方能通透。

  他心下豁然,深深一揖到底:“下官谨遵阁老教诲,必当妥善处置。”

  沈泓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已落回手中的书卷上。

  陈御史会意,小心地将文书收回锦盒,盖好盒盖,再次对着沈泓恭敬行礼,而后方转身,放轻脚步退出了书房。

  房门掩上,室内复归宁静。沈泓执书在手,目光虽落在“文帝纳谏”几字上,思绪却飘远了些。他想起昔日在青松书院初遇谢琢时,那少年目光清亮、执礼恭谨的模样;想起他协办漕案时不躁不矜的沉稳;亦想起他在东宫讲经时侃侃而谈的从容。

  年轻人,终须经些风雨。沈泓心中轻叹。

  窗外雀鸣又起,清脆声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端起茶盏欲饮,触手方觉茶已凉透,遂扬声唤人换热茶。

  小厮应声而入,新沏的茶汤热气氤氲,模糊了窗棂外那抹苍翠的庭树影。

  另一边,李和的日子却愈发煎熬难耐。

  自将证据交给陈御史,至今已半月有余。他日日期盼着御史台的弹劾奏本呈递御前,盼着朝会上骤然发难的风波,更盼早一日听闻谢琢被革职查办的消息。

  可朝堂之上,波澜不兴。

  户部衙门里,同僚们依旧按部就班,偶尔提及谢琢因考据之名在家停职,也不过是茶余饭后几句闲谈,无人深究。钱茂那日虽令谢琢归家候查,这些时日却也再未提起,仿佛已将此事搁置脑后。

  这日散值后,李和未回府,而是绕道至御史台门外不远的一处茶铺。铺面狭小简陋,几张旧木桌凳,多是些低品小吏或寻常商贩在此歇脚。他拣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要了碗粗茶,目光却牢牢锁着衙门那两扇朱漆大门。

  天色渐次昏沉,衙门口人影绰绰,陆续有官吏下值出来。李和紧盯着,终于瞧见陈御史身着青色常服,不紧不慢踱出大门。他当即撂下茶碗,整了整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陈公,今日巧遇。”李和拱手作揖,面上堆起热络笑容。

  陈御史见是他,脚步略顿,亦展颜回礼:“原来是李主事,当真凑巧。”

  “实不相瞒,下官是专程在此候着陈公的。”李和趋近半步,“不知月前托付陈公的那桩……如今可有些眉目了?”

  陈御史左右微瞥,携他往街边柳荫下站定,方捋须缓声道:“李主事莫要心急。御史台纠察风宪,办案自有法度章程。你递来的那些文书证词,陈某已细细翻阅了,也遣得力的书吏暗中查访了其中几处关节。只是……”

  他语气格外慎重,“此事牵涉的毕竟是翰林清贵,又关联浙省地方,非同小可。若无十分确凿、经得起推敲的铁证,贸然上奏,恐有不妥。”

  李和心中暗恼,只觉他言辞推诿,面上却仍端着恭敬:“陈公虑事周详,下官佩服。只是那谢琢如今虽停职在家,时日若拖得久了,恐节外生枝。倘若他趁机销毁物证,或与浙省来人暗通消息,届时再想查实,只怕不易。”

  “李主事过虑了。”陈御史摆摆手,神色泰然,“谢侍读那头,自有御史台留意。至于证据么。”

  他侧目看了李和一眼,目光里似有深意,“该在的,总归还在,跑不脱的。”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李和听在耳中,心头陡然一紧。他分明觉出陈御史态度较先前疏淡了些,只得强笑道:“有陈公这句话,下官便安心了。只是……不知究竟何时方能有个分明结果?下官并非催逼,实在是此事悬而未决,寝食难安啊。”

  陈御史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语气宽慰:“李主事忠心王事,关切案情,陈某省得。然则台谏之事,讲究水到渠成。你且宽心,静候便是。今日天色已晚,府中还有些琐事需处理,陈某就先告辞了。”

  说罢,不待李和再言,他已拱手一揖,转身步入渐浓的暮色之中,步履从容,转眼便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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