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78)

  浙江。古画。谢主事,兼着翰林清贵衔。

  不是谢琢,还能是谁?

  “哈……”一声极轻的嗤笑从李和喉间逸出。

  他竟能撞见这样的事。浙江军需案刚了结不久,从浙江就有礼送上,还是这等风雅的前朝名画。这不是贿赂是什么?

  正默想着,帘子一掀,掌柜的回来了,手里捏着几张银票,脸上堆着意,只是那笑容在见到李和姿态时顿了一下。

  “李爷,让您久等了。”掌柜趋步上前,将银票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推过,“这是五百两,四海钱庄见票即兑的,您过目。余下的四百两,三日后一准送到府上,”

  李和的目光却未落在那银票上,而是转向那堵薄墙,嘴角噙着笑:“方才等候时,隐约听见隔壁匠人说话,似是提到连夜赶制什么紫檀画匣?这等急切,倒叫李某有些好奇,不知是何等样的宝贝?”

  掌柜的笑容僵在脸上,他干笑两声,拿起桌上的茶壶为李和续水,避开对方的目光:“呵呵,不过是些熟客定做的小玩意儿。那些做活的粗人,手上忙着,嘴里就爱闲磕牙,说些没边际的话,让李爷您见笑了。”

  他放下茶壶,试探着问,“怎么,李爷对这等木工细活也有兴致?”

  李和不答,从袖中缓缓摸出一锭雪花官银,轻轻放在银票旁。

  “掌柜的见笑。李某平生别无他好,唯嗜书画如命。”

  他抬眼看向掌柜,“方才恍惚听得‘苍山云隐’几字,心中着实一动。”

  他指尖在那锭银子旁点了点,声音放得更缓,“不知掌柜能否行个方便,容李某瞻仰一眼真迹?只一眼,不会让掌柜难做。此乃李某一点赏鉴之心,亦是酬谢掌柜辛劳。”

  掌柜的目光在那锭白花花的银子和李和沉静的脸上来回逡巡,良久,仿佛下定了决心,伸手迅速将那锭银子拢入袖中,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李爷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又是懂行的雅士,小的若再推脱,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他声音压得低,“只是这画……确非小店之物,乃客人寄存,今日便要取走。您看一眼便罢,万请勿要声张,更勿要提起在小的这儿见过。不然,小的这招牌怕是担待不起。”

  “掌柜放心。”李和微微一笑,拱手道,“李某虽不才,也知古玩行当的规矩,更晓得轻重。今日之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绝无第三人知晓。”

  掌柜这才点点头,再次掀帘出去,步履匆匆。不过盏茶工夫,便捧着一卷用软绸仔细包裹的画轴回来了。他将画轴置于桌面,解开封口的绸带时,手指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

  画卷渐次呈现。纸是陈年玉版宣,泛着自然的淡黄,墨色却依旧沉郁鲜活,仿佛蓄着千山万壑的云雾与生机。笔触遒劲而空灵,山形在云霭中半隐半现,意境萧疏淡远,确是大匠手笔。题跋、钤印、收藏章历历在目,流转有序。

  李和起身,凝神细观。他目光从山巅扫至水脚,从枯笔皴擦看到浓墨点苔。半晌,他指尖在画卷上方虚虚拂过,抬眼问道:“观此纸墨气息,并非北地所藏。掌柜方才提及匠人所言‘浙江’,莫非此画真是从南边来的?”

  掌柜脸上立刻显出为难之色,搓着手道:“这个……客人交付时,确是提过一句,说是南边带来的。具体的情形,小的实不敢多问,也不敢妄言。”

  “哦?”李和若有所思,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能持有这般珍品,又舍得割爱……不知原主是哪位风雅之士?想必身份不凡。”

  掌柜闻言,额上细汗更密,只低头盯着画轴,不敢与李和对视。

  李和见状,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置于桌上。这无声的动作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分量。

  掌柜喉头滚动,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音低得如同蚊蚋:“李爷……不是小的有意隐瞒,实在是……那位送画来的爷严厉嘱咐,不问来路,不问归属。小的只隐约听得同行伙计与车夫攀谈,说装载画箱的马车是从杭州府方向来的。画在此处配匣,今日酉时之前,必须送到……”

  他顿了一顿,咽了口唾沫,“送到长宁侯府。再多,小的就真的不知道了。”

  李和静静听着,脸上神色未变,微微颔首:“原来如此,有劳掌柜解惑。”

  他复又低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苍山云隐图》,山水寂寥,云烟茫茫。

  忽而,他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凉意:“确是神品,观之令人心骨俱清。可惜,名画有主,缘分未至。”

  言罢,李和不再留恋,将桌上那五百两银票收入怀中,动作利落。他朝掌柜略一拱手:“今日多谢掌柜,既赏宝画,又劳烦周转。李某告辞,三日后静候佳音。”

  “李爷好走,您慢走。”掌柜忙不迭地躬身相送。一直将李和送到铺子门外,望着那靛蓝身影不疾不徐地汇入人流,消失在街角,掌柜才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长长舒出一口闷气。

  他转身回到铺内,脸上笑容尽褪,对迎上来的伙计低声急促吩咐了几句,便急匆匆地掀帘往后堂疾步走去,显然是要立刻将画轴重新包裹妥当,心中只盼着那取画之人早些到来,早早了却这桩提心吊胆的麻烦事。

  李和走出雅集阁,午后陡然明亮的阳光金针般刺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他略站了站,待眼前光斑散去,才举步汇入街市的人流。

  摊贩扯着喉咙吆喝新到的“三代古玉”,顾客捏着铜钱为一方石章争得面红耳赤,临街作坊里传出拉锯刨木的嘶哑声响与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种种声音与气味混合着阳光蒸腾起的微尘,扑面而来,鲜活而粗粝。

  李和却只觉胸膛揣着一块冰,丝丝地冒着寒气,将那春日暖意隔绝在外。

  谢琢。

  这个名字在他齿间无声碾过,带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戾气。

  那个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凭什么?凭什么年纪轻轻就能入翰林,得帝心,竟还能以词臣之身领户部实缺,甚至被委以查办浙江军需案这等牵动朝野的要务!如今倒好,案子才了结多久?浙江那边酬谢的珍玩便已悄然而至,还是前朝赫赫的名迹!

  他想起自己是如何辗转从那几个地方官手中弄来那方玉璧,又如何像做贼一般,寻了稳妥渠道,小心翼翼地将它脱手,换些打点银钱。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而谢琢呢?名画被人恭敬送上府门,连盛放的紫檀画匣都需匠人连夜赶制,极尽考究。这份礼送得何其风光,收得又何其坦然!

  李和的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街口一株枝叶初茂的老柳树下站定。柳条如丝,在微风中款摆,筛碎了日光,在他衣衫上投下晃动不定的斑驳碎影。

  他背靠着粗糙皴裂的树干,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息胸腔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郁气。

  浙江军需案……他闭了闭眼,那些朝堂上的风云涌动浮现眼前。当时多少人等着看这初出茅庐的年轻翰林笑话,都以为他必会碰得头破血流,甚至就此折戟沉沙。可结果呢?谢琢非但将案子查得水落石出,竟还能全身而退,反倒博了个“明察干练”的名声,如今更得户部堂官青眼,前程似锦。

  凭什么?!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让他又燃起一团幽暗的火。

  若是这位清廉干练、简在帝心的谢大人,私下里收受浙江涉案之地所赠珍贵古画的事情,不小心传扬了出去呢?

  李和靠在树干上的身体微微绷直了。唇角向上弯起,形成一个冰冷而狠厉的笑容,与他平素那副温和的书卷气判若两人。

  他仿佛已经看见御史台的弹章,看见同僚们惊诧鄙夷的目光,看见谢琢那张总是平静从容的脸上,首次出现慌乱失措的神情。

  是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般年轻便身居要职,本就不知招了多少嫉恨,只是苦于无隙可乘。如今,这天大的把柄,竟阴差阳错地落到了自己手里。只要运作得当,何愁不能将他从那云端拽落,跌入泥泞,万劫不复?

  胸膛间那块梗着的冰,似乎在停顿的瞬息被这念头灼穿、化开。拂面的春风此刻也变得格外温柔,带着柳芽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他利落地转身,朝着与来路相反的巷口走去。脚步轻快而坚定,方才在柳荫下那股沉重的郁气早已一扫而空。

  他要好好筹划,如何将这偶然听闻的消息,用最恰当的方式,递到最该听见的人耳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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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章 吐信

  夏初的风渐渐带了燥意,掠过户部衙门的青砖院墙,将暑热悄悄裹了进来。

  浙江清吏司的公房里,谢琢正伏案处理文书。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直裰,外头罩着官袍,因在室内理事,袖口微微挽起,露出一段劲瘦的手腕。

  案头堆着几摞卷宗,他左手压着纸页,右手执笔,一行行看下去,神情专注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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