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66)

  谢琢翻身上马,低喝一声:“走!”

  三人两骑,趁着最后一丝天光彻底被夜幕吞没,如离弦之箭,朝着林墨所指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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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急变

  深夜的运河岔道,芦苇随风沙沙作响,掩盖了马蹄与脚步声。林墨所指的私仓,隐在一片茂密的杨树林后,望去只是几间不起眼的土坯瓦房,高墙围拢,若非有林墨这般知情人带路,纵使是常年往来运河的老手,也极难在此处发现异常。

  仓房门口,两名裹着旧棉袄的守卫正倚门打盹,鼾声断续。钱毅向谢琢递了个眼色,身形一矮,如夜狸般贴地掠出。直至他欺到近前,那二人犹在梦中。

  只见钱毅左手捂实一人口鼻,右手并指如刀,迅疾斩落其颈侧。那守卫身子一软,顷刻瘫倒。

  另一人似有所觉,脑袋甫动,钱毅已旋身扑上,如法炮制,将其无声制伏。随即利索地用绳索布条捆缚妥当,拖至一旁柴垛后藏匿。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未发出一丝多余声响。

  谢琢与林墨自树后闪出,疾步至门前。二人各执一门环,同时发力,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钱毅瞬时握紧腰间短刃,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幸而声响很快没入风声芦浪,未惊起旁处动静。

  一股混杂霉腐与尘埃的浊气扑面袭来,令人喉头一窒。谢琢以袖掩鼻,钱毅已抢上前点亮门边灯笼。昏黄光晕渗入黑暗,映出仓内景象。

  白日里在官仓所见的那些粮袋整齐码放、谷物颗粒饱满的景象,此刻想来恍如幻梦。只见仓内粮袋胡乱堆积,许多已然破损,乌黑板结的谷物从中淌出,满地狼藉。米虫蠕动,蚁群成列,在霉坏的粮堆上穿梭横行。

  谢琢眸光一沉,上前以随身竹尺拨开几处表面尚整的麻袋。内里谷物颜色晦暗,掺着大量秕谷与沙砾。

  他咬牙低声道:“陈粮掺沙,秕谷充数,这般行事,竟毫无顾忌。”

  林墨此时已绕至仓房另一侧,蹲身细察,忽唤道:“大人,请移步视此。”

  谢琢趋前,见此处堆叠着许多铁器,多半锈蚀变形,质地粗劣。林墨拾起一柄满是裂纹的铁刀胚,禀道:“此皆回收废铁或冶炼残次之物。小人先前探得,彼等常将此等劣铁运至铁坊,掺入少许好铁重铸。成品外观无差,实则脆而易折,不堪使用。”

  谢琢面色凝重,略一沉吟,即吩咐钱毅:“你守在门外,留心动静,若有异状,即刻示警。”

  钱毅抱拳:“是,大人。”旋即退至门旁,手按刀柄,目光炯然巡睃门外林影苇丛。

  谢琢与林墨不敢耽搁,迅即清点记录。谢琢亲割数袋取样,林墨则执笔详录储粮种类数目,并绘仓房方位简图。仓内污秽不堪,虫蚁横行,仅初略查检,便知劣物堆积之巨,远逾预估。

  谢琢侧耳凝神,风中隐约传来远处村落模糊的更漏声。他眉心微蹙,沉声道:“时近丑正,此地不宜久留,当速往铁坊。”

  林墨点头,低语:“铁坊距此不足二里,夜间往往无人看守,此时正是时机。”

  三人当即收拾痕迹,悄然掩门,没入苇丛深处,朝铁坊方向疾行而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片倚着荒坡搭建的简陋棚户便映入眼帘。四周以竹篱围拢,多处已然破损歪斜。此时已近丑时,万籁俱寂,唯独那工棚之内,竟仍有昏黄火光摇曳,断续传来金属敲击的“叮当”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墨引着二人伏于一处土埂之后,指着那棚户低声道:“大人,此处便是福顺号私设的铁作坊。白日里公然冶炼,入夜后则驱赶工匠暗中赶工,只为应付官差,按期交割。”

  钱毅目光锐利,迅速扫视周遭,随后指向侧方一处篱笆破损较大的缺口。他当先猫腰潜至近前,侧身探入半面,凝神观望片刻,随即回身朝谢琢与林墨微微颔首,示意可以进入。

  三人依次悄无声息地潜入篱内。工棚之内,数座高炉早已熄火,唯余梁上悬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昧。七八个工匠模样的汉子,正借着那点微光,埋头打磨着一些已具刀剑雏形的铁胚。人人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动作间透着深深的疲惫与麻木。

  骤然见到生人闯入,众工匠皆是一惊,手中活计顿停。一个看似领头、面庞黝黑的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抓过手边一把铁锤,强作镇定喝道:“来者何人?竟敢夜闯私坊!” 声音虽厉,眼神却游移透着心虚。

  钱毅一个闪身护在谢琢身前,一手按刀,一手将一块户部特颁的铜制腰牌亮于灯下,沉声喝道:“奉旨查案!所有人噤声,原地勿动!”

  铜牌在昏光下泛着冷冽的色泽,“户部”二字清晰可辨。众工匠顿时僵在原地,面露惊惶。

  谢琢此时上前一步,越过钱毅肩侧,目光扫过众人,温言道:“诸位兄弟,稍安勿躁。本官谢琢,乃朝廷派至杭州核查军需账目之员。这位是按察使司的书吏林墨。夤夜至此,绝非为滋扰诸位,实为查清福顺号以劣充好、欺瞒朝廷之实情。若诸位知晓内幕,肯如实相告,本官可保诸位不受无辜牵连。”

  工匠们面面相觑,目光在谢琢沉静的面容与一旁的林墨身上来回打量。

  沉默片刻,一名臂膀粗壮、须发已见灰白的老工匠,眯着眼仔细端详林墨良久,忽然迟疑开口:“你……你莫不是前年冬里,城西库房那桩失窃公案中,肯为俺们这些粗人分说几句公道话的林书办?”

  林墨闻言,连忙拱手:“正是在下。老丈竟还记得?”

  老工匠紧绷的面皮略松了松,对身旁同伴低语道:“是林书办,是个讲理的官人,当初没跟着那些人一起昧良心。” 他转头看向谢琢,浑浊的眼中隐约亮起一点光,“大人……您当真是来查金老板的?”

  谢琢神色一正,肃然道:“千真万确。本官受命于朝廷,来此便是要厘清此中弊情,惩奸除恶。断不容良善工匠因奸商恶吏之过而蒙冤,更不容劣质兵刃流入边军,害我将士性命于沙场。诸位有何苦衷、知晓何等内情,但说无妨,本官与林书吏,皆可作证。”

  老工匠胸膛起伏,看了看周遭同伴同样饱含怨愤的眼神,又望向谢琢坦荡的目光,终于重重一叹,哑声道:“大人既有此言,林书办也在……罢了!小老儿今日便豁出去了!”

  他转身指向棚内堆积的那些色泽黯淡、形状不规整的铁料与半成品,痛心道:“金老板心肠比这废铁还黑啊!为了多刮些银钱,采买的尽是各处收来的破烂废铁、炼废的渣滓,再掺些最下等的生铁。打造时,只在器物表面薄薄淋一层稍好的铁水,瞧着光亮,内里全是糠糟!这般打出的刀,莫说砍鞑子,劈硬木都卷口;枪头更是脆如枯枝,一捅就折。这哪里是军国利器,分明是糊弄鬼的!”

  “何止是东西不行!”旁边满脸煤灰的年轻工匠忍不住插话,声音激愤,“工钱月月克扣,名目繁多。做坏一件,便要从俺们血汗钱里倒扣!”

  “还有那官府……”另一名面容愁苦的工匠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嗓音,“金老板府上那个管家,每月十五,雷打不动,都会拎着沉甸甸的包袱,趁夜溜去布政使司李参政家的后角门!每回他从那门里出来,不多日,咱这儿出的这些次货,就能在官府的账册上变成‘上等精铁兵器’!这不是买通了上官,是什么?”

  “咱们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是杀头的勾当,”老工匠接过话头,语气满是无奈,“可谁敢吐露半个字?轻则一顿毒打,扣光工钱;重则赶出作坊,还要在行里放出风声,让你在整个杭州府都寻不到活路!拖家带口的,谁不是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一时间,工棚内积压已久的怨愤如开了闸的洪水,工匠们纷纷开口,将福顺号如何偷工减料、如何盘剥工匠、如何勾结官吏验收入册的种种情弊,悉数倾吐出来。

  林墨早已备好纸笔,就着摇晃的灯焰,伏在一旁废弃的铁砧上,运笔如飞将众人所述的时间、人物、细节分条析缕,记录在案。

  谢琢静静聆听,面沉如水。

  待众人情绪稍平,谢琢方沉声道:“诸位兄弟所言,俱是关键证词。还需劳烦各位,稍后在林书吏这份笔录之后,签名或画押,以为凭证。本官亦需取走几样铁料样本,带回勘验。”

  工匠们闻言,脸上又掠过一丝犹疑。那老工匠却率先踏出一步,走到铁砧边,对林墨道:“林书办,印呢?给俺摁个手印便是。”

  林墨会意,连忙将笔录展开,又打开随身的小印泥盒。老工匠看也不看,将拇指在印泥中用力一按,随即在那写有自己名字的位置,稳稳摁下一个鲜红而清晰的指印。

  转身对众人道:“俺信林书办,也信这位谢大人!今日便是赌上往后饭碗,也要把这黑心烂肺的事捅出去!大不了回乡下种地去!”

  见有人带头,其余工匠也纷纷上前,或签名,或按印。钱毅与林墨则谨慎地选取了几块最具代表性的劣质铁料与半成品,用早已备好的油布包裹严实,与私仓取得的粮样一并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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