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浮生[女穿男]_双玉岛【完结+番外】(63)

  谢琢静立聆训,面上波澜不惊。余郎中这番话,他早已料到。上司并非不知情,或许当初便是想借他这新人探探水深,如今见真要触及关隘,便立即缩手,选择明哲保身。

  “郎中教诲,下官谨记。”谢琢微微躬身,言辞恳切却无退意,“然军需关乎边防,既有疑点,若全然不顾,实愧对职责。下官行事自有分寸,定当谨慎周全,还请郎中放心。”

  余庆见他虽姿态恭谨,言辞间却无转圜之意,心知这年轻人自有主张,未必肯听劝。他暗叹一声,摆了摆手:“你既明白,便好生斟酌吧。只是调阅浙江布政使司存档一事,非我司一纸公文所能轻易达成,须得层层呈报,乃至惊动堂官。眼下……且暂缓吧。”

  “下官遵命。”谢琢不再多言,施礼告退。

  廊下穿堂风过,官袍袍角微微翻动。谢琢袖中手指轻触那两份密信抄件,上司的阻挠在意料之中,却也将水下的暗礁照得愈发清晰。他缓步走回值房,面色如常,心中已在思量:此路既阻,下一着棋,该落于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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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章 借势

  沈府书房内,檀烟袅袅,丝丝缕缕缠绕着窗棂间透进的天光,将案头那几卷摊开的典籍都晕染得添了几分静气。

  谢琢立于桌前,一身青色直裰衬得身姿愈发挺拔,他神色恭谨,将户部浙江清吏司余郎中如何压下军需核销旧案、又如何明里暗里示意他不必深究的经过,一五一十禀与沈泓。

  沈泓听罢并未动怒,只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拂去盏内浮起的几片茶叶,浅啜一口,才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弟子:“既如此,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谢琢微微垂首,道:“学生以为,此事症结看似在户部核销之弊、浙江供货之劣,然其源头,实系于吏部请托之门。若非福顺号倚仗吏部曹主事之姻亲关系,断难屡获军需订单,更遑论与浙江布政使司暗通款曲。”

  他略作停顿,“此事既由吏部请托而起,或当由吏部秉公裁断。学生身处户部,位卑言轻;若能得吏部秉公之人介入,僵局或可迎刃而解。”

  沈泓捻须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谢琢那张看似恭谨却隐隐透着理直气壮的脸上,忽地摇头失笑,指着他道:“你呀,如今倒是越发长进了,竟也学会了借力打力,还专拣要紧处使力。这话听着规矩,心思却促狭。”

  谢琢面上掠过一丝赧然,仍维持着姿态:“学生也是无奈。”

  “无奈是真,机敏亦是真。”沈泓敛了笑意,正色道,“你欲通过徐家老大行事,是想让徐安瑾去递话?”

  谢琢暗道恩师果然明察秋毫,只谨慎应道:“二哥古道热肠,听闻此事颇为不平,主动提及可向其兄长说明情况。”

  沈泓颔首,面色稍霁:“徐安泽办事向来沉稳有度,你且静候消息便是。但需谨记,”他语气陡然加重,“此案既动,便需拿出雷霆之势,切忌拖沓反复,到时反受其害。”

  “学生谨记。” 谢琢躬身一揖,神色肃然。

  离开沈府之后,谢琢并未径直回府,而是先往户部衙门去,将手头的几桩杂务处理妥当,才慢悠悠地回了家。

  与此同时,英国公府东跨院书房外的廊下,徐安瑾正背着手来回踱步。眼见日头西斜,估摸着兄长将将下值,他不由又朝外张望了两回,复又站定,正了正本已十分挺括的衣襟,清了清喉咙,端然肃立。

  不多时,一身绯袍、面带倦色的徐安泽自影壁后转出,稳步朝书房而来。徐安瑾立刻迎上前,躬身端正作揖:“大哥回来了,今日衙门公务可还繁重?”见徐安泽眉宇间带着疲色,又忙补上一句,“大哥辛苦了。”

  徐安泽脚步未停,只略扫他一眼,鼻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便径直踏入书房。

  徐安瑾紧随其后,手脚利落地接过兄长摘下的官帽妥帖放好,转身又从侍立丫鬟手中接过茶盘,亲自斟了一盏茶,双手奉至案前:“大哥,先用茶。”

  徐安泽在太师椅上坐下,接过茶盏呷了一口,神色缓和了几分,抬眼看他:“有事?”

  徐安瑾在他下首的椅子挨了半边身子坐下,脸上堆起笑:“也没甚么要紧事……就是听闻大哥近日为考课之事劳神,弟弟心中挂念,特来问安……”

  “讲正事。”徐安泽放下茶盏,清脆的磕碰声截断了他迂回的开场。

  徐安瑾噎了一下,讪讪笑了笑,这才斟酌着开口:“是有些事……想请大哥参详。就是关于温其,哦,谢琢,他如今不是在户部浙江司么?近日接手了一桩军需核销的旧案……”

  他尽量将事情原委说得清晰,提及粮草异常损耗、福顺号高价供货、西北军中反馈的劣质实情,自然也点明福顺号东家与吏部文选司曹主事的姻亲关系。说到军需质量可能影响边防时,语气不禁加重了几分。

  徐安泽原本垂目听着,听到“吏部文选司”几字时,眼皮微抬,目光在弟弟脸上停留了一瞬。

  “……如今温其手握实证,却遭堂官压制,在户部人微言轻,实是进退维谷。”徐安瑾说罢,小心观察兄长神色。

  徐安泽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问:“所以,你就大包大揽,应承帮他疏通?”

  徐安瑾被他看得有些心虚,眼神不自觉地飘向别处,声音也低了下去:“也……也不全是。温其确有拜托之意,可主要是……主要是弟弟觉得,此事关乎军国边务,非同小可,绝不能就此搁置。”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期待看向徐安泽:“大哥向来重视边务,体恤将士,定不会坐视此等蛀虫侵蚀军资……”

  他越说声音越低,后半句的言辞在兄长平静无波的注视下,显得底气不足。

  徐安泽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脆响。他身体微微后靠,打量着自家这个平日跳脱、此刻却显得格外懂事的弟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你倒会替我想。谢琢自己为何不来?”

  “他身份敏感,又是沈阁老门生,若直接寻大哥,恐惹不便,也怕给大哥添麻烦。”徐安瑾忙解释道。

  “他怕给我添麻烦,你便不怕?”徐安泽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徐安瑾后颈一凉。

  “我……”徐安瑾一时语塞。

  徐安泽不再看他,只挥了挥手:“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大哥,那此事……”徐安瑾还想再问。

  徐安泽已执起一卷公文展开,头也不抬:“出去。”

  徐安瑾看着兄长那副已沉浸公务、不容打扰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悻悻起身,行了个礼,悄然退出书房。

  此后两日,徐安瑾几番寻机想探问进展,却总被徐安泽以公务繁忙挡回,或是一个冷淡的眼神便教他噤若寒蝉。

  第三日傍晚,徐安泽回府时面带疲色。徐安瑾早候在东跨院的廊下,见他回来,立刻整了整衣袖迎上去,刚唤了声“大哥……”

  徐安泽便停下脚步,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明显的不耐:“你若是闲得发慌,就去营里多练几趟枪棒,或是回去抱你闺女,别整日在我眼前晃悠。”

  他目光扫过弟弟欲言又止的脸,终究扔下一句,“该做的我自会斟酌。回去等消息,别再来烦我。”说罢,不再多言,拂袖径自往书房去了。

  徐安瑾碰了一鼻子灰,却从兄长那句“该做的我自会斟酌”里听出了一线希望。他心下稍安,不敢再追,忙派了个稳妥的小厮去给谢琢递了个口信,只道:“家兄已着手处理,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谢琢接到口信时,刚处理完一桩棘手的插曲。

  前日,他方欲在户部衙门外登车,便见一名身着绸衫、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满脸堆笑,躬身作揖:“这位可是户部浙江司的谢大人?小人是福顺号的管事,姓王,久仰大人清名,今日得见,实是三生有幸。”

  谢琢脚步微顿,目光掠过此人,道:“王管事寻本官,有何贵干?”

  王管事连忙又凑近半步,压低声音笑道:“不敢当‘贵干’。实在是我家东家素来仰慕谢大人才学人品,常道大人这般青年才俊,日后必是国之栋梁。东家特命小人备了一份薄礼,聊表敬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赏脸收下,结个善缘。”

  说罢,不等谢琢回应,便回身示意。两名随行小厮抬上一口不起眼的乌木箱子,轻轻放置在地。

  谢琢垂眸瞥了一眼那箱子,神色未变:“贵东家盛情,本官心领。然‘无功不受禄’乃为官之本,此礼断不能收,还请王管事原物带回。”

  王管事笑容不变,反而更殷勤几分:“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一些家乡土仪、把玩之物,值不得什么,大人万勿推辞。”说着,竟亲自上前,将箱盖掀开。

  箱内铺着暗红锦缎,黄的是十数锭铸成如意状的金锭,银的是几十锭雪花官银,另有几件玉牌、珠簪杂陈其间,玉质温润,珠光内蕴,虽非罕世奇珍,却也价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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